六、人多力量大
七十年代的东北农村,每一家的生活压力都很大。村里人很穷,穷的主要原因是孩子多。
我的爷爷家里,有六个孩子,四男两女。去郞家屯儿订亲的,是他的第三个儿子。两个年长的儿子已经成家,分出去单住,也在葛家屯儿。
他的大女儿,我的姑姑,师范毕业后,去了隔壁的阿城县当老师,也成家了。爷爷家里还剩下三个刚成年的孩子。
我的姥姥家九个孩子,七男两女。儿女数量比我爷爷更胜一筹,遥遥领先。
村子里,谁家有五六个、七八九十个孩子都是常见的事儿。
穷乡僻壤的玉启村,人们没有夜场消遣,几乎是天一黑,就上炕休息。
尤其是在冬天,生产队的活儿少了,村里人经常在家里猫着,下午四点钟,天就黑了。长夜漫漫,无所事事,就经常干点儿肾脏保养以及前列腺排毒的活儿。
天黑就上炕,炕上有媳妇,媳妇生孩子。
没有避孕措施,也没有节育的意识,生起来就刹不住车,生生不息。如果没有计划生育政策,他们的子子孙孙将会铺天盖地。
村子里经常会有老婆婆跟儿媳妇一同坐月子的场面,令人咋舌。但在那个年代,并不是新鲜事儿。
据说六十年代末,葛家屯儿有一户人家生了十三个孩子。
有一个出生没多久,媳妇晚间睡得迷迷糊糊,喂奶的时候压住了,憋死一个,死了就扔掉。
村子里的小命儿,如同鼫鼠,哪个能活下去全凭运气,全凭自身火力强劲。
一些老辈人,多少还是透着点愚昧的。
他们没有对生命的尊重和负责,只是一味的生,生出来缺衣少食,孩子们依着动物的本能适者生存,优胜劣汰。
还有一点,她们重男轻女的思想极其严重。
“人多力量大”,生产队的院墙上有这样的标语。村里人不以孩子多为耻,只以儿子多为荣。可是生产队的粮食有限,粥少僧多,根本不够吃。
我姥爷带领着他的七个好大儿,把生活过得相对来说,还算不错。所谓不错,就是勉强能吃饱饭。
村里有不少人家,饭都吃不饱,饿得晚上睡不着觉。人躺在炕上,就能听见肚里咕咕唧唧地叫嚷,兵荒马乱的。
实在饿得慌了,就起身去厨房舀一瓢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
我的舅舅们没有饿到这种程度。他们都非常能干,当然,饭量也十分惊人。
在我母亲订婚的时候,她有四个哥哥已经成家了。
我母亲和老姨,打小就跟着我姥姥学做家务,洗衣,烧锅,砍柴,做鞋,缝缝补补,没完没了。她们主要承担后勤工作。
在我母亲十六岁时,她就央求着要跟生产队去出工,我姥姥舍不得让她去。挖土,修路,筑大坝,那都是出苦力。
到了十七岁,我姥姥拗不过她,也就放她去了。
玉启村,有几个跟我母亲年纪相仿的姑娘,她们会结伴去出工。姑娘们都穿着暗色的粗布衣裳,多是灰色和深蓝色,留着长长的麻花辫,是真的粗又长。
姑娘们用淘米水洗头,也有人用酸菜缸里的水洗头,洗完都是同样的乌黑顺滑,就是散着淡淡的,一股烂菜叶子的味道。
她们跟随着队伍的步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时候在异地出工,十天半个月才能回家,就借住在附近的村户家里。
在劳动中,女性做得最多的是用扁担挑土。虽然也很累,但是能挣到的工分比在生产队会多出一些。
更吸引她们的是,异地出工的伙食非常好,能吃上白面馒头,还能吃上肉片,管饱的。每天还给三毛钱的出工补贴。
一到休工吃饭时间,就能看见几个小姑娘,甩开腮帮子,开动后槽牙,吃得忘乎所以。有的姑娘,一顿饭就能塞下去三四个大馒头。白面馒头在家里是吃不到的。
饭后,男人们抽着旱烟解乏,姑娘们也学着抽,抽得直咳嗽。抽过几次,她们也学会抽烟了。
听我母亲讲,有一次出工,村里的男劳力集资要买鱼。
四毛钱一斤的小鱼,姑娘们不舍得花钱,不肯买。郞家屯儿的高祥子说:“你们不出钱,你们就不能吃鱼”。
姑娘们出主意,赖赖地说:“你们买鱼,也不能只做鱼,往锅里扔点儿菜叶子,反正是一锅儿出,我们只吃菜,不吃鱼。”
“那不行”,高祥子反对。
“我们总不能只噎馒头吧?”
“你们只吃菜叶子,那菜叶子还粘了鱼味儿呢”,高祥子是一点便宜都不想让她们占。
那一天,姑娘们还是吃上了带鱼味儿的菜叶子,也饱了口福。她们吃得勇猛,风卷残云,完全没有小姑娘的文静气质。
不施粉黛的面孔,朴实无华的衣着,只有经常吃不饱的饭,干不完的活儿。风吹日晒,她们的肤色黝黑,终日劳作,搞得两双手粗糙得像男人一样。
十六七岁,花一样的年纪啊……
苦逼的青春。
这样的生活,我母亲从十七岁一直坚持到二十三岁。要糊口,要全家人一同努力,给她的哥哥弟弟们娶媳妇。
村里人娶媳妇不需要花多少钱,没有彩礼一说,但也不能什么都不置办。单说房子,她的哥哥们,结婚后,也都是分出去住。
建土房子,有力气还不够用,买木材也是要花钱的。
一家人拼尽力气,在温饱线上挣扎着。农忙时,兄弟姐妹们在生产队劳作。农闲时,也一起出工,却经常分不到一个地方。
直到我母亲订婚,她才结束了出苦力的日子。
她见到了我父亲。
那是一个陌生的青年。虽然同属于一个村,分属于两个不同的大队,彼此并不熟悉。
听媒人说,那个男青年很能干,读了高中,赶上文化大革命,国家停止了高考,再就没有继续读下去。
郞孝林说柳国强多少也算个有文化的人。
母亲瞧着我父亲,模样端庄沉稳,看起来也像是个憨厚的人。她没什么意见,当然,即使她有意见,意见无效,她说了不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