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只是听说
一九七七年,深秋。
黑龙江省HEB市下属有一个小县城,叫双城堡。
我想,它应该算得上是贫困县。
双城堡的辖区内有一个满族乡,延着蜿蜒的乡路向南走上五六公里,就能看见一个小屯子。
白杨树环绕,茅草房低矮,鸡鸣犬吠不相闻。
村子里没有狗,安保系统还没有搭设。
放眼望去,遍地都是土房子,一贫如洗,也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儿,没人养狗来看家护院。
拼夕夕九块九包邮的T恤,谁穿在身上也不会再别一枚胸针。没意义,也不协调,没人干这样的事儿。
村里人吃着粗茶淡饭勉强度日,常年不知肉味儿。粗茶淡饭也会经常吃不饱,真真的没有条件再给狗再分上一杯羹。
我想,要是真有条狗,一群饿汉子盯着,两眼冒光,那狗它得多害怕?肯定睡觉都不敢闭眼睛。
葛家屯儿是真的穷。
穷得嘎巴响。
屯子里只有七十几户人家,和相邻的郞家屯儿同属于玉启村。两者间隔一公里,有各自的生产小组。
郞家屯儿有学校、供销社和砖瓦窑。
葛家屯儿有一个生产大队,其它毛也没有。
据说在葛家屯儿驻足的第一户人家姓葛。
有年长的村里人说,葛家没有生出儿子,断了香火。几个女儿都嫁到了外地,父母跟随去了,终老埋骨他乡,再就没有葛家的后人回来过。
“还是得生儿子,不然哪,人过百年,根儿都没了”,村里的老秘书这样说。
我的太奶奶却说,葛家是有儿子的。葛家的儿子攀上了高枝儿,出息得很。风云际遇,他在省城里做了大官,位高䘵重的,要是放在古代,出门那是要坐八抬大轿呢。
葛家的故事版本还有很多,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总归是,村里人谁也说不清楚,那一户葛家,到底是哪年哪月来到这儿,搭起了第一个房子,又是在哪年哪月销声匿迹了。
此后没有一点音讯,只留下有去无回的各种传言,又语焉不详。而葛家屯儿的名称却一直延续了下来。
傍晚时分,柳多财在院子外面夹篱笆。
柳枝做的篱笆墙,用上几年,风吹雨打的已经不结实了,出现了多处缺损。柳多财把断掉的柳枝从夹缝里抽出来,将一些新折的柳枝插到了缺损的地方。
他四十多岁,脸上挂满了沧桑。上身穿着带补丁的褂子,下身穿着肥大的黑色粗布裤子,两个裤脚束着绳子。
那裤子肥得套在腿上的部分被风吹得直呼扇。
特殊时期已经结束了,农村告别了“贫农很光荣的,越穷越光荣”的时代。
葛家屯儿依旧是穷,整体的穷,普遍的穷,人们倒也不觉得穷是件不光彩的事。因为相差不是很大,谁也没穷得抬不起头来。
深秋的冷风吹过,扫下了几片叶子。那几片叶子躺在阴暗潮湿的树根下,干巴巴地枯萎着,也没有人很在意。
春天来了,生活又会开启新的篇章。
“柳大叔”
村里的一个青年从大门口路过,跟柳多财打招呼。他穿着破旧的中山装,脸上却洋溢着青春的笑容。
柳多财应了一声,他直起腰来,见那青年手里拎着一个网灰,网着两瓶白酒,四包点心,他问道:“你这是要干啥去?”
“不干啥去,我刚从供销社回来,我妈让买的这些东西,明天我相亲”
青年略显羞涩地说。
“那好哇,哪儿的姑娘?”
“郞家屯儿的”
两个人正聊着,一个小孩子从院子里跑了过来,是柳多财的小儿子,叫柳三斤,十岁左右的样子。
柳三斤的手里举着一个风筝,那是柳多财上午才扎好的,还没有飞起来过。柳三斤边跑边喊:“爸,你教我怎么放风筝”
“我忙着哪,有空儿了再教你”
柳三斤拿着风筝,在路上跑来跑去的玩起来。柳多财把手里的柳枝放在脚边,继续跟青年聊上了。
“国强,你有二十了吧?是该娶媳妇了”
“有二十了,啥时候儿等我爹摆上喜酒,大叔你过去多喝几碗。天越来越冷了,这要是坐在一起,喝上几碗热乎儿白酒,那多得劲儿”。
“可不是么,我一定得去喝”,柳多财笑着,又问道:“你这结婚的话,也得跟爹妈住一块儿吧,住得下吗?”
“挤着住呗,有啥办法,我妈拾掇出来一个小屋儿,先将就着住,我爹说要再起一个房子,到时候再分开住”
青年说着,抬头望了望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大叔,你忙着,我得回去了”
青年跟柳多财道了别。他刚抬起脚,柳三斤的风筝恰巧掉在他脚边,被青年一脚踩断了。
他哎呀一声,看向柳三斤,紧忙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哈,这咋还给你踩折了”。
柳三斤站在他跟前,嘟着嘴,埋怨地望着他。
青年有些尴尬,他又强调了一遍:“我没看着,真不是故意的,我不会做这玩意儿,要不我就陪你一个了”。
“没事儿,没事儿,断了用线固定一下儿就行”,柳多财缓解着尴尬。他捡起风筝,摆弄了一下,冲着青年说:“绑一下儿就行了,多大的事儿”。
柳三斤却不这样认为,还在嘟着嘴。那是个新风筝,还没上天呢,翅膀就断了。青年看了他一眼,也只好笑了笑。
柳多财看着儿子,也笑了。。
他是我的父亲。
在这里,画面暂停一下。我需要介绍一下我的父亲。
我说的不是柳多财,那个局促的青年,他是我的父亲,名字叫柳国强,跟柳多财同姓不同宗。
此时他二十岁,算是高中学历。
之所以说“算是”,是因为当时乡里的学生,小学读五年,初中读两年,之后再读两年书,就算高中毕业了,共九年。
父亲高中毕业后,响应国家号召,参加贫下中农再教育,回到村里的生产大队参加劳动了。
他喜欢机械,在生产队开拖拉机,他也爱好读书看报。在生活中,安份守已。但我奶奶却说,他的性格像倔驴一样。之所以安分不惹事儿,都是倚仗我爷爷略懂拳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