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态崩塌
2024年3月,青岛。
灯火通明的酒店大楼里,内部装修得富丽堂皇。
前台接待大厅,有一个硕大的水晶吊灯,层层套嵌着,流光溢彩,看起来那叫一个奢华。据说,那个水晶吊灯,老板就花了近百万。
每次从大厅路过,一大片水晶闪耀出来的富贵,直戳我的眼睛。
大厅里放着Bandarir的轻音乐,休闲区的沙发上,坐三个中年男人,他们在交谈着。
前台的接待处,没有客人在,只有晓晓一个人。
她在柜台后面站着,身段高挑,桃花粉面,见我走过来了,微微笑着,腮边凹出一个小酒窝来。
“柳逸,今晚你那边有没有投诉电话?”
晓晓说话的声音十分轻柔,白皙的小脸蛋儿上眉纤目秀,给人的感觉就像夏天的风吹过树梢。
做前台接待的姑娘,也是酒店的脸面,形象气质是没得挑的。
“还能没投诉?接到两个了,都是反应空调不好用的”,我把客房的当日报表递给晓晓,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到了抽屉里。
“投诉也没办法,我们能怎么办呢”,晓晓很无奈地说。
酒店的中央空调没有开启,客房里就只有自然风。3月的青岛,正值好时节,不冷不热。奈何住店的客人,有的嫌冷,有的嫌热,投诉电话不是打到前台,就是打到客房。
在2023年春节前后,新冠疫情解除防控,青岛迎来了几波报复性旅游热潮。四面八方的游客像海水一样涌来,持续到11月份,又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酒店的入住率开始持续降低,一直到现在。近两个月,三百间的客房,平均每天入住不超过80间。等到五一节假日,应该能再迎一波高峰。
酒店领导层提出节能降耗,不仅压缩每天的上班人数,中央空调停掉,也是其中一项举措。
空调停启,投诉就随之而来,毕竟房价不便宜,客人的要求也不算过份。这些投诉就需要客服人员先安抚下来,坚决不能在网上出现差评。
如果客人情绪比较激烈,暴跳如雷了,工程部那边,马上就可以把空调开启,不然的话,差评真的就来了。
“客房那边还剩几个风扇?”,晓晓问我。
“没有了,都加到客人房间去了。竟然还有客人嫌冷的,加了个小暖气”
我们俩无奈地笑了笑,礼宾拉着一个大行李箱,带着新到的客人从大门走了进来。
“我上去了,办公室没人呢”,我说着,离开了柜台,晓晓嗯了一声。
她礼貌地给客人问好,开始办理入住手续。
我在客房工作。
客房办公的地方,布置倒是很简单,只有两台电脑,一个文件柜,外加一块白板。白板上写着当日的住客房量、VIP客人的房号、以及当晚夜值经理的名字。
今晚,整个部门只有我一个人值晚班,时间快到晚上十点了。
接过两个投诉电话,心情其实是有点儿烦躁的。
客服电话又响了起来,我调整了一下情绪,拿起话筒接听,尽量保持着声音柔和,礼貌得体,机械式的微笑着。
心情不好,其实是笑不出来的,工作需要,我腮上的肌肉,将我的嘴角使劲儿向上薅着。
“您好,客房服务,请问有什么能帮助您?”
“你们怎么回事儿?!真他妈的服了!”电话另一端,传来一声怒骂,声音很刺耳。
我的心情作祟,直感觉他的声音,就像高速运作的一个电钻,火花四溅。一颗颗火星子,滚烫地迸溅在我的脸上。
船破又迎打头风,心烦偏逢暴躁客。
听着他的声音,我的厌烦感窜出来,火上浇了油,滋滋地响。我努力地克制着,听着他咆哮。
“这么贵的酒店,空调开半小时了,一点儿凉风没有,想热死我?!真他妈的扫兴!你,赶紧麻溜儿地,你给我处理!还有那啥,你们这破电视我不会调,你……”
暴躁男吧啦吧啦地说着,没完没了地吆喝,话一句赶着一句,密不透风,我完全插不上嘴。
像是谁家的窜天猴儿把他给崩了,他一直在咆哮,天雷滚滚。他一直在咆哮,一直在咆哮。
重要的咆哮说三遍。
听声音,他的脖子应该已经是青筋暴起了。
他说着,骂着,脏字从嘴里蹦了出来。
我忍着,几次想打断他,没能打断,他的声音就没停过。我又不能挂电话,只能听着他说,听着他骂,耳边嗡嗡地响。
这种有话不能好好说,德行碎一地的人,往往智商不高。
你不挂电话,我怎么找人去给你处理?要是咆哮、谩骂、发泄就能解决问题,酒店可以提供大喇叭。
蠢货。
他还在吼着,言语暴戾,措辞粗鄙,他就像个漂满垃圾的百年臭水沟,让人直想躲,想逃开。
但是按照工作规定,我不能躲,也不能逃,更无力还击。
暴躁男的嘴终于闭上了,他最后一句话是:“你痛快儿地,给我解决!跟个哑巴似的”。
他不容我插话,他说我像个哑巴似的。
我强压着一腔怒火,像一个双膝跪地的老奴,伏低做小,听着他吼完,任凭他对我在精神上摔摔打打。
直到他啪的一声,把电话挂断了。
我把话筒放回去,气得手都在抖。
我还是第一时间,就通知了工程部值班的同事,让他们尽快去处理。
消费者就是上帝,长成什么形状,它都是上帝。上帝冲人拉翔,人也得笑面相迎,看着他拉,还担心他拉得不尽兴,怕他投诉。
越是星级高的酒店,规章制度越是严苛,把员工的脾气和冲动,都斩杀在单位的规定里,美其名曰为“专业”。
放在平时,这样的事儿也不少,早已经习惯了,我会把这样的人和事当成屁放掉。
可是最近总是很烦,这些屁,都在肠道里兜兜转转,不肯出去。
我呆呆地坐在办公桌前,心里波澜起伏,久久平静不下来,心态有点儿崩了。
我又不“专业”了。
电话铃声又响了,我无动于衷地听着它响,没有接起来,直到那刺耳的声音自己停了下来。
我拿起电话听筒,用力地摔在了桌子上,有点儿歇斯底里。
胸口有一团气,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越想越烦,越烦越气,我像要疯了一样,两手攥着拳头,在桌子上狠狠地砸了几下。
我只想发泄,有些气急败坏。
我甚至想立刻,马上,就顺着电话线路爬过去,揪住那个犊子,打他,踹他,挠他!我想狠狠地,把他的脑袋按在臭水沟里,看着他吐泡泡儿!
我的矜持,我的尊严,我的隐忍,又一次被击得粉碎,渣都不剩,一文不值。
坐在电脑前,一直想,我的生活为什么是这样呢?忙得要死,烦得要死,竟然是为了谋生。
这活得是什么道理。
拔掉了电话线,我在办公室呆呆地坐着。
如果用动漫《虫师》里的表现手法,我想,我的身体一定散发着一团黑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