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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柳逸的乌托邦

共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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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梦里悲伤知多少

中午,柳多财在炕上躺了一会儿,竟然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是一个土洞里的老鼠,唯唯诺诺地,夹着尾巴生活。它活得讨人厌,活得不光彩,总是战战兢兢,生怕被人逮到。

一群人像阿Q欺负小尼姑一样,在它的洞口用草棍撩骚着。还有人拿烂菜叶子往它头上扔。

一个年轻人,两只手上抹着锅底灰,一步步靠近它,嘴里说着要给它一个教训。

柳多财在梦里感到很悲伤。心里的愤懑像石头一样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翻了个身,把这个梦压住了。

紧接着,梦里又是另一个场景。他梦见自己是一个地瓜。

个儿大,饱满,圆滚滚的。

在葛家屯儿,家家都会在园子里种些土豆,没有人种地瓜。地瓜喜热、喜湿,村里的土壤环境不适合种植。

柳多财上一次吃地瓜,还是他爹一手好牌,抢地主的时候,在城里买了几个地瓜,扔在灶坑里烧着给家人吃的。

那一天,柳多财捧着滚烫的烤地瓜,撕去皮,咬上一口,烫得嘶嘶哈哈的。一家人都吃得美滋滋。

地瓜是真的美味,甘甜软糯,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吃过了。

在梦里,他自己成了一个地瓜。

梦里的地瓜,被几个村里人用铁签子穿起来,架在火堆上烤。柳多财能清晰地感觉到火堆散出的热浪,他浑身发热,但并没有痛感。

他还能听到轻微的,被火烘烤的滋滋声,不一会儿,他就闻到了烤地瓜的焦香。

柳多财的口水沿着嘴角流出来了。口水又沿着他的下颌,滑到了枕头上,他迷迷瞪瞪地还吸了一下。

在梦里,他看见村里的几个人,围着烤地瓜也垂涎三尺了。十七岁的郞大嘴已经迫不及待,他说:“撸下来吃吧,烤吧烤吧得了!”

柳多财竟然还在梦里阻止,他说:“你急啥,没熟儿透呢,芯儿还硬着呢!”

在梦里,柳多财很分裂。他是那个地瓜,他又想吃那个地瓜。

郞大嘴已经把地瓜从架子上取下来了,谷满仓起身要上前去抢,他说:“你先别动!”

柳多财醒了。

烤地瓜的香气还在他鼻腔里窜来窜去的。他听见了谷满仓的声音:“你先别动,等你爸醒了,让他帮我编上”

柳多财扭过头,看见谷满仓就坐在屋子里。

谷满仓坐在长条凳上,柳大步蹲在旁边,摆弄着一个破土篮子。

“这玩意儿你不会整,还是得你爸上手”

谷满仓看了看柳多财,发现他醒了,便随口问他:“大中午的,你睡得这个死,我来半天了,你一直都没醒”。

“莫名其妙的,这是做了个啥梦”

柳多财坐起身,喃喃自语。他望着谷满仓:“我这肚子里不得劲儿,吃药了也没管用。我寻思躺一会儿,还睡过去了。你找我有事儿?”

“我这个土篮子,边儿都飞开了,我捣鼓半在也没整利索,你帮我整整”

柳多财也算个手艺人,他会用柳条编织一些土筐和小玩具,谷满仓是来找他帮忙的。

谷满仓把腰间别着的烟袋锅取了下来,又掏出一个烟袋子,担了点碎烟叶,放在烟锅里用手指按了按,压实了。

他划了根火柴点上了,吧嗒吧嗒地抽起来,每吸上一口,下巴上的胡子也跟着向前撅一下。

那胡子有十厘米长。他还不到五十岁,胡子已经花白了。

谷满仓很瘦,形销骨立。脸上、手上像是只有一层皮。若是站起身四肢并拢,就跟电线杆子杵在那似的。

“明天生产队安排出工,我看你这样儿,能去出工啊?”谷满仓见柳多财脸色不好,带着病态,他随口问道。

“接到通知了,不是去乡里修路么。我不去了,让二斤去”。二斤就是柳大步。他的弟弟叫三斤。

柳多财有五个孩子,三个女儿都是十六七岁早早嫁作他人妇。家里还剩下柳大步和柳三斤。

柳三斤在读小学三年级,跟郞孝林的儿子大龙在一个班。每年一块多钱的学费,把柳多财媳妇愁得抓耳挠腮。她们家穷得叮当响,响声很干脆。

偏偏他的小儿子冰雪聪明,不读书实在可惜,家里咬着牙在供他。

“今天出工,明天出工,农闲也不让人好好歇歇”,谷满仓抽着烟袋锅子,抱怨起来。

这是个懒人,队上只有谷满仓动不动就请假,装病不出工,每年他拿的工分都是最少的。

他也是村里最穷的,穷得跟柳多财的参数配置差不多,两者遥相辉映。谷满仓的生活,懒和穷共存共生。

柳多财的穷,是因为他身体一直不好,病和穷是因果关系。

郞家屯儿,我姥姥家里很热闹。

炕上已经摆好了八仙桌。桌上摆着几盘小菜,几盘饺子,这可是在玉启村很少能吃到的上等佳肴。

在当时,米面油是用粮票、油票限购的。人们在生产队劳动,按出勤挣工分,秋末计算累积的工分,按工分领取粮票和油票。

村里人拿着票子当钱用,可以在供销社换取相应的物资。据说肉票也有,在玉启村几乎没人享受得起,他们穷得跟肉绝缘。

市面上也有纸币流通,国家实行的是两种货币体系。人民币的最大面值是十元,图案是工农兵和各民族代表,俗称大团圆。

村里还有人没见过十元钱的。

大部分人家里是没有多少余钱的,有个十来块钱,就算是富裕了。也有人家拼尽力气,仍旧食不果腹。钱少,粮少,一到饭点儿,家里的女人就望锅兴叹。

我姥姥家今天这顿饭,能有几盘饺子已经是很奢侈了。

女儿订婚,才奢侈这一回。

我年长的两个舅舅往大碗里倒着白酒,热情地招呼着来客。

酒桌上有一个老者,五十几岁,留着些许的胡须,面容庄严,不怒自威。他是我的姥爷。姥爷是个很严厉的人。

做为七个儿子的爹,若不严厉些,那些小犊子不受管束准能闹翻天。

今天我姥爷倒是笑容满面,跟未来的亲家客气得很。

几个男人围着八仙桌,推杯换盏,开启了聊天模式。他们聊着生产队的车前马后,两家各自生活的具体情况,无外乎都是些眼前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