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我又见到他了
办公室里，白眉小侠在我旁边的工位上坐着。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根本就没注意到，听见呲溜呲溜吸奶茶的声音，我才看见他在。
他也在青岛，是我的发小，一路陪着我长大。小时候，我叫他白眉小侠，叫了很多年，长大了也就一直这样叫了。
有时候我觉得青岛很小，小到去哪里凑个热闹都能碰到一个前同事。
有时候又觉得青岛很大，大得好几年我都没有见到他。
如果不是他来这看我，我快要把他忘掉了。
我们相识三十年，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很奇妙，不是亲情，不是友情，也不是爱情。
到底是什么呢，我该怎么形容？
总之，在这个世界上，他对我很重要。
在他面前，我的笑，全都发自内心，我的哭，可以肆意发泄。
他在椅子上坐着。
确切地说，他不算是坐着，只是懒散地依偎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个大杯奶茶，优哉游哉地吸着。
我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两秒。
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眼泪流下来的那一刻，包裹着我的一团黑气散开了。我望着他，一股子委屈从我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竟然都说不出话来。
“手还疼吗？”
他嘴里含着吸管，也没有看向我，只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含混不清。我抬起手，抹了把眼泪。
我的心情已经平静了一些。带着苦笑，我用手抹了一把眼泪。
别说，手还真有点儿疼。
“别干了”，白眉小侠说。
语气很随意，听不出来有关心的成分在，他甚至都没有瞧我一眼，只是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身子，换成了葛优躺的姿势，栽歪在椅子靠背上。
我没有说话，心里五味杂陈。
“你把电话线先插上”
他看着那根被我拔掉的线，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我插上了电话线，看了一眼时间，电脑上显示是十一点，这个时间客人差不多休息了，应该能消停一会儿了。
“你去哪了？”，我抽泣着，问白眉小侠。我看着他，鼻子仍旧是不由得发酸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到你了”。
他没有回答。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我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沉默不语，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
“是我把你弄丢了”。
我甚至刚刚意识到，是我把他弄丢了。泪水又从眼底一点点渗出来，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他还是没作回应。
过了一会儿，反倒是说了句：“柳逸，这个工作别干了，一天天的，起早贪黑，挣那么一点儿窝囊费。别干了，找点儿你喜欢的事儿做吧”。
他说话的时候，依旧不抬眼看我，自顾自地，呲溜呲溜地吸着奶茶。
谁愿意挣窝囊费呢。
上学的时候，我像高尔基似的，扑在书籍上，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一样。我希望长大后，自己可以拿捏生活。
现在的我，扑在工作上，像一个嚼着馒头的人，扑在长霉的面包上一样。
饿着了吗？也没饿着。
却抱着那长霉的面包不撒手，巴巴地盼着哪天馒头嚼没了，那面包能给我续命。
“该怎么生活，其实你什么道理都懂，就是没活明白。你很久都没有真正开心地笑过了”，他用话敲打着我。
白眉上侠又端起半杯奶茶，呲溜吸了一口，他问我“你有房吧？”
“有”，房贷每个月还七百，倒不算是负担。
“有车吧？车是不是没有贷款？”
“嗯”
“存款够躺平几年吧？”
我点点头。
“那你至于活成现在这个样子么？欲壑难填”，他端着奶茶杯，又说了句：“至于么”
这仨字像是总结，需要他再强调一遍。
他的话，多少有些让我清醒了些，沉默了一会儿，竟无言以对。
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两只眼睛只盯着钱了？
以前那个穷得叮当响，还天天笑得跟个大傻子似的的柳逸，她死到哪里去了？埋到哪里去了？
我找不到她了。
那个时候的柳逸，活得还很轻松，功名利禄心没那么重，把人的一辈子就当作一场旅行，张着眼，只看风景。
她像个傻子一样。
可是她活得那么快乐。
电话铃声又响了，有客人咨询早餐时间和送机服务。我礼貌地回复了他的问询。挂掉电话后，我告诉白眉小侠：
“要是不干这份工作了，我都不知道自已还能干点儿什么”。
“啥也不干，好好歇歇”
他说得斩钉截铁，又继续补充道：“这个工作，你干得没必要。不喜欢就别勉强自己，爱咋咋地。生活吧，它有失有得，有得有失”。
我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嗯，干得够够儿的了”
“我想起郞大嘴了”，他提起一个人来。郞大嘴是我老家的人，一个长辈。
这个名字一提起来，我们倒是俩不约而同地笑了。
因为郞大嘴的名言就是：“活着那么较真儿干啥？用不着活那么仔细，活吧活吧得了”。
菜不用洗那么干净，洗吧洗吧得了。
墙不用抹那么平整，抹吧抹吧得了。
人不用活那么仔细，活吧活吧得了。
……
这都是郞大嘴活着的中心思想。
郞大嘴活得很潦草，却活得很自在。都说巧者劳，智者忧，无能的人，无所求。无忧无虑，它也是一种境界。
郞大嘴自己还编过一个顺口溜儿：
“别人笑我太潦草，我笑别人找烦恼。人生不过三万天，两眼一闭都拉倒”
郞大嘴，他还真是个活宝。
我和白眉小侠笑了一阵子，我说：
“我挺羡慕他的，我可做不到郞大嘴那么洒脱。我自己就是小摊上一堆散掉的菜叶子，可我还是有期待，希望能卖出个价钱来”。
其实，道理我真的都懂，所有的不开心都是欲望大于能力。
“除了生老病死，所有的痛苦都是价值观带来的”，这是一个网友说的，一针见血。
白眉小侠挺起身板儿，坐直了身子，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说：“对了，柳逸，你不是想写一本书吗？你开始写吧，完成你的心愿”
他的话倒是提醒了我。
白眉小侠继续道：“给你的好心情充充电，可别再苦大愁深的，这一天天的，跟谁欠你八百万似的”
我认真地琢磨了一下。我的心态不好，总是烦躁，也有一段时间了。
写一本书，是我曾经的一个心愿。如果写它，能将我焦躁的心情安抚下来，能让我静下来，还真是可以尝试一下。
“我考虑考虑，写书也不简单呢，费脑子”
除了当一个废物，混吃等死，这世上就没有轻松的事儿。总得要找一件事去做。
“写吧，你把葛家屯儿的人都写下来，东北人的嬉笑怒骂也挺有意思的”，白眉小侠撺掇着我去写。
我歪着头，嘴巴揪着，还在考虑是不是真的可行。
“写吧！”
他说着，眼里闪过一丝小狡黠，随即又带出点儿羞怯来，像个孩子在耍小心机，藏不住要露馅儿了似的。
他咧嘴笑着，用胳膊肘怼了我一下：“哎，柳逸，把我也写进去”
他那想说又不好意说，鬼头鬼脑的样子，把我给逗笑了。
“我要是真开始写了，肯定把你写进去。不光要把你写进去，还要把你这得儿呵的气质，回炉重塑，给你贴金，裹银，把你个人形象整得光辉灿烂的，让人见了你，就欢呼，就想抱住啃一口，欲罢不能的”。
“你可拉倒吧！”
他看着我，一本正经地说：“就实事求是地写，三十多年，我台词儿都没几句”
他说的倒是真的。
我们认识三十多年，很多时候，他只是默默地陪在我身边。
望着他，我心里又有了触动，有些感伤了。
我努力把嘴角翘了起来，告诉他：“我知道你懂我，我每一刻的喜怒哀乐，你都知道。三十多年，你没跟我说过多少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这是我第一次，跟他表达我的感恩。
他没有说话，他懂。
我这句话即使不说，他心里也能听见。
“你的奶茶都凉了，剩那点儿，快喝掉吧”，我提醒他。
白眉小侠低头看了一眼，把奶茶端起来喝了两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开启别的话题，只是鼓励了我一句：“柳逸，写书吧，你一定能写出来的”。
这句话对于我来说，才是真正的力量。我一直想写，但我心虚，对自己没有信心，一直不敢尝试。
也只有他肯定了，我才觉得自己能写，他说的就一定是真的。
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他。
白眉小侠给我的这股力量，注入到我的身体，身体细胞刚刚接收到，筋骨刚要支楞起来，他噗嗤一声又笑了：
“哎，柳逸，你不会像本山大叔说的那样，七天憋出六个字儿来吧？”
他笑着，被奶茶呛了一口，急促地咳了几声，憋得脸通红。
我真想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