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无业游民
办公室的电话又响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快到十一点半了,马上就能下班。我接起电话来,是位女士。她说话的语气很和善,是咨询电视节目付费的问题。
这样的人无论男女,无论在哪里遇到,都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如果都是这样的客人,那该有多好。
“谢谢,打扰你了”
“不客气,祝您晚安”
挂断电话后,白眉小侠已经走了。
以前他也是来去很随意,我已经习惯了。不了解他的人,是不会愿意跟他做朋友的。他是个热心肠,但他表面上总是很冷淡。
很开心又一次见到了他,也很意外。我的心情舒畅了不少。推开座椅,我走到窗前,看着灯火通明的马路,没有再见到他的身影。
窗外的夜景很美,天空像一块幕布,缀满了星星。
月色柔和,霓虹温婉。
青岛很美,我们酒店的大楼位置,依山傍海。璀璨的灯火沿着海岸线一个大的弧形倒映在水中。
我看见沙滩上,有情侣在放烟花,五颜六色,一簇又一簇地在空中绽放,瞬间又灰飞烟灭。
我是被困在格子间的人。窗外的景色抬头可见,我竟然都没有心思好好的欣赏过。
青岛真的很美,山高水阔,城市繁华。
对于打工狗来说,这好山好水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大都市的辉煌、五A的盛景、热闹的商圈,跟底层的打工人是没有太大关系的。
挣钱很辛苦,只想着休息。
钱挣得辛苦,也不舍得高消费。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才又回到工位上,坐在电脑前发了一会呆。只是纯粹的发呆,大脑放空,心里什么都没有在想。
下班时间早已经过了。
我打开电脑文档,一键一键地敲出四个字来——离职申请。
我离职了。
很有可能,我会因为自己一时的冲动感到后悔。
一个月后,办完离职手续的那天,我在微信的工作群里跟同事们道了别,送上祝福,从五六个工作群里都退了出来。
个人物品已经陆续的拿回了家,只剩下更衣柜里一些零散东西,一个手提袋都没有装满。
提着袋子,我走到大门口,看了一眼打卡签到的机器。它刷过我的脸,成百上千次,今天,它对我的记忆已经被清空了。
缘分到此为止。
跟门口的保安小哥道了别,我走了。
在停车场,我仰起头看了一眼酒店大楼,最后一眼。
一千多个日升月沉的日子,我都是在这里度过,应该不会再回到这了,心里满是感恩。感谢酒店在疫情其间,带着我们熬过那段艰难的日子。
我把手提袋放到驾驶座位上,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感恩心有,留恋没有。
我已经不是二十出头的柳逸了,她从一个单位离开时,会两眼流着泪依依不舍。现在的柳逸,感情没有那么纯粹。
生活已经给我展示过什么是聚散冷暖,什么叫人走茶凉。
不必留恋,只是一个过客,而已。
告别了焦灼又疲惫的职场生活,我打算在家好好地休息一阵子,心里竟然还感到有点奢侈。
一头老驴走着圈地拉磨,转了十多年,突然可以停下来了,还有点儿不知所措。
我还是会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翻看微信消息。除了家人群,已经没有其它消息了,生活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
人忙碌得久了,闲下来会有些不习惯。
几天后,我无所事事,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心里再一次燃起了那个念头:我要写一本回忆录。
总得干点儿什么,填补一下眼前生活的空白。
几年前我就想过要写下来,想着想着,就成了空想,到最后想不起来了。现在我又想写了,并且想写的念头很强烈,这心愿就跟回光返照似的,莫名的亢奋。
我想写东北一个小村子的故事。
它叫葛家屯儿,那里有一望无际的黑土地。当然,也只有一片属于它,其它的“一望无际”也只是一望无际。
今天的葛家屯儿,已经没剩下多少人了。只有长大后背井离乡的孩子们,浓浓的乡愁,都囤积在那里,沉甸甸地压着。
那里有我们再也触摸不到的过往,有我们一去不返的童年。
我是在黑龙江出生长大,读书求学,在山东青岛成家就业,落户生根。如果你问我,在东北的过去,和在青岛的现在,哪里更幸福?
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我的幸福,绝大部分都留在了东北,留在了那个贫穷的地方。
一个念旧的人,一个内心里不想长大的人,对故乡必然会有深切的眷恋。我对那个日渐落寞的小村子念念不忘。
故土难舍,谁又不是呢。
所以,我想写它。
写那片黑土地上流走的岁月,写东北农村的几度变迁。
我出生长大的地方,我想用文字,留住它的模样,也说一说葛家屯儿的酸甜苦辣和它一路的离合悲欢。
我要写的故事里,没有离奇的穿越,也没有俊朗的霸总。没有魔界的雷霆之怒,也没有江湖里的杀父仇敌。
它跟商界逆战、宦海沉浮也搭不上边儿,我不在那个层次,不具备写作的条件。
所以,这个故事,它没有曲折离奇,没有波澜壮阔,更不可能高端大气有格调。它只是真实的,发生在东北一个小村子里的往事。
在葛家屯儿的故事里,只有柴米油盐,儿啼妇嚷。
离开的人也没有大富大贵,守村的人也没有励志前行,没有哪个角色能称得上轰轰烈烈。
一切都不过是一年年春去秋来时节,寻常百姓的日子,不足为外人道,只是我想写它。
葛家屯儿代表不了整个东北农村。
在经年累月的消磨里,它算是东北农村大体上的一个缩影。
我很喜欢听长辈讲过去的故事,我想以讲故事的方式,把这本回忆录写出来。
安安静静的写,不紧不慢的说。
为什么有想要记录下来的念头,有两个原因。
一是想让零零后出生的东北孩子们,能够多了解一些,在他们生活的土地上,在并不是很遥远的年代,在农村这个社会底层,曾经有着什么样的人间烟火。
那烟火中的群体很渺小,微不足道,但它不能被历史的车轮碾压过随即就掩埋掉,总该多留下几枚痕迹。
做为半老不老的过来人,我见证了东北农村四十年的改革发展历程,经历了一个小村庄的欢笑和泪水,也目睹了年轻人一去不归的背影。
直到今天,2024年,村子里剩下的寥寥数人,他们步履蹒跚,容颜迟暮,映衬着村子的空空荡荡,满目苍凉。
村里人热火朝天的农忙场景已经不见了。
孩子们成群结队的打闹声不见了。
满身朝气的年轻人不见了,一片土地的灵魂昏昏睡去,只留下一片暮景残光。
葛家屯儿,它像是有着无尽的心酸和期待想要诉说,我看着它,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我想,把这个掩身在尘土里的,被时代垂怜过又被时代抛弃的村庄写下来吧,也算是给我们八零后,九零后这一代东北农村长大的孩子留个纪念。
希望我们的后辈,能看看它的风雨沧桑和不屈不挠,也看看它今天的灯枯油尽,日薄西山,那都是它真实的模样。
我想写的另一个原因,来自我高中的语文老师,赵丽梅老师。
在一九九九年,高中二年级的语文课堂上,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柳逸长大后会成为一个作家。
她认为也期望我将来能够写书。
这是她在读过我的几篇作文之后,觉得我文笔还不错,随口说的一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对十七岁的柳逸来说,成了莫大的鼓励,倍增了写作的自信心。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写出一本好看的书来。
现在想想很可笑,年轻人总是满怀希望,给点儿阳光就灿烂。
赵丽梅老师拔高的期望,和我不自量力的自信心,在我毕业后面临的现实生活里,不堪负重。直到今天,我的自信心余额也不足,我不确定自己能否把它好写。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脸面,去见见我当年的恩师呢。
大学毕业以后,我没有认认真真地写过什么,进入社会,又浑浑噩噩地成了一条咸鱼。我想说这条咸鱼的存在很长寿,近二十年。
可咸鱼它本身就是死的,死了二十年,只是灵魂未僵。
它还在挣扎着。
我躺在床上发着呆,决定要写一本书。
那么,就尝试一下吧。
从七十年代末的葛家屯儿写起,就这样。
我想让一条咸鱼翻个身,虽然翻过来它还是一条咸鱼。没关系,哪怕是糊在锅上也没关系,它动弹了就行,不再死气沉沉就行。
不要再死气沉沉了!
安静的黄昏时分,我坐在电脑前,我的猫咪慵懒地趴在键盘旁边。它是一只英短蓝白,总是粘在我的身边,找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趴下来,很安静。
我点上一支烟,打开了Word文档。
空白的页面,在我长久的凝视下,一点点的浮现出画面来。
起笔。
我有故事,如果你想听,把酒倒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