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缘分
葛家屯儿的早上,一片静谧祥和。
几排茅草房,穿插着杨柳树,麻雀在电线杆上跳跃着,一缕缕炊烟在旭日的清光中袅袅升起。
我奶奶一家人吃着早饭,八仙桌摆在炕上,围坐着六个人。桌上只有苞米饼子和苞米糊糊,外加一碗咸菜。
我的太奶奶、爷爷奶奶、我父亲、老姑、老叔在一起生活,三个晚辈都还没有成家。
“今儿国强订婚,也不用去太早,到郞家屯儿没几步路,赶马车去,十来分钟就到了,咱九点从家走就行”
这一门婚事双方父母已经订下来了,只是我父亲和母亲还没有见过面。他们的“相亲”实际上就是订婚,走一个形式而已。
年轻人的婚姻还奉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已做不了主。
我爷爷冲着两个儿子说:“一会儿吃完饭,你俩把后院儿柴火往大门口倒腾点儿”,他喝了一口苞米糊糊,又提醒道:“插柴火捆的时候,都看着点儿,里边要是有黄皮子啥的,别伤着它”
“爹,俺俩都知道。要是见了,不伤它”,我父亲回应着。
他管我爷爷叫“爹”,管我奶奶叫“妈”。我总觉得爹和娘,爸和妈,是一搭的,但我的父辈没有管母亲叫“娘”的,我爷爷辈的才叫“娘”。
东北人说的黄皮子,也叫黄大仙儿,就是黄鼠狼。它是民间传说中带有仙气的“狐、白、黄、柳、黑”中的“黄”。
黄鼠狼在东北农村比较常见,传言说它身携法术,不能随意招惹,不然黄大仙儿就会施法,能控制人的精神世界,让人疯癫,所谓的黄大仙儿上身了。
在玉启村,流传着各式各样的黄大仙上身的传说。在我小的时候,经常会听到长辈讲这种故事,讲得煞有介事,让人真假难辨。
比如老谁家的小谁,被黄皮子上身了,变得两眼呆滞,精神恍惚,整个人病怏怏胡言乱语的。
还有那谁家的谁,被上身后精神亢奋,天天扯着脖子喊,就要吃鸡,见到鸡两眼都冒出绿光来。他爹拿着菜刀在桌子上狠狠地剁了几下,才震住了它。
菜刀的震慑也只是一时见效,想要“患者”彻底摆脱控制,还得找东北特色的“跳大神儿”的来解决,也就是萨满巫师。
跳大神儿的人,会念念有词,连唱带跳地忙活一阵后,点燃黄色的符咒,念些咒语,就能压制住黄大仙的神通,把“患者”从异常的精神状态里解救出来了。
用不上几天,“患者”的脑子就清醒了。他们清醒之后,对发病时的状态,是没有记忆的。
传说中,黄大仙儿也不是只做恶,如果人对它恭敬,或者救护过它,也会得到好报。它会保佑人平安顺利。遇到就是缘分,要看善缘还是孽缘。
迷信没有科学依据,在农村,却又被传得神乎其神。
有人信,毕恭毕敬。也有人不信。不信的人也秉持着敬畏的态度,不去招惹。
哥两个吃过饭,撂下筷子就出去了。他们在院子一角找了两把叉子,去倒腾柴火。
农村要烧的柴火很多,一捆捆苞米秸秆堆在房前屋后,有很大一垛,比房子还要高。奶奶家的房前没有合适的位置堆放,柴火都堆在了屋后的树林里。
为了取用方便,家门口,会堆放着一小垛柴火,已经快用完了。他们需要从树林里倒腾一些过来。
哥两个用五齿叉子,把一捆捆苞米秸秆插到马车上。每插一捆,都很小心,生怕有黄皮子在里边做窝了,会伤到它们。
“三哥,你相信黄皮子真会施法吗?”,我老叔问。
“这谁也说不清,宁可信其有。迷信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我父亲一边倒腾柴火,一边说着他对迷信的理解。
“去年邢大爷死了,村里人都说是他打死了一窝黄皮子,人家找他报仇来了,才把他折磨死的。真邪乎”,我老叔心里多少还是信的。
“那谁知道是真是假呢,跟神话故事似的,咱别招惹它就行了,免得心里犯嘀咕。”
不远处,柳大步拿着一个麻绳子,朝着村北的树林子走去。
“柳大步又去林子里捡树枝了”,我老叔望着他,呵呵地笑着:“他走路姿势还真是奇怪,看着就很好笑”
我父亲也撇了一眼,批评弟弟:“你别笑话人家,他还是腿有毛病,走路才那样儿,好好的人,谁愿意那样儿走路?被人笑话,心里能好受?”
老叔听了,把笑收回去了。
不笑天灾,不嘲人短,我父亲的为人还是正能量的。
柳大步是柳多财的大儿子,叫柳二斤。已经快二十六岁了,才一米五几的个子,走路身体前倾,步伐迈得很大,每踏出一步,膝盖都要躬一下,村里人都叫他柳大步。
柳大步是个老实人,沉默不语的老实人,勤劳又温和。
因为家里穷,自身也有缺陷,他心里很自卑,不爱说话。年龄老大不小了,提亲的人都没有,媒婆儿都不晓得他们家大门朝哪开。
柳大步是去林子里捡枯枝,留到冬天烧炉子。葛家屯儿没有煤烧,冬天就用苞米芯、树枝、枯树根烧炉子取暖。
农闲的时候每家都会出去捡树枝,刨树根。苞米秸秆只用来烧炕,以及生火做饭。
在屋子里,我奶奶拎着网兜,放到了炕上。网兜里是我父亲在供销社买的两瓶白酒,还有四小包用油纸包裹的点心。
在玉启村,这也算是贵重物品。
她看了一眼窗外,两个儿子已经进院子了。
“快出去把马车打扫一下,都九点了,你们该走了”,她催促着我爷爷。
简单收拾了一下,爷爷赶着马车,带着我父亲去找郞孝林。
郞孝林是葛家屯儿生产队的队长,是他牵线搭桥给介绍了这门亲事。马车停在一家门口,我爷爷喊了一声,郞孝林从院子里出来,坐到了车沿儿上。
小路坑坑洼洼,马蹄哒哒哒。
“那姑娘真不错,长得周正,能干”,郞孝林坐在马车上不吝赞美。
“嗯哪”,我爷爷也认可,他说:“都是正经人家儿,孩子懂事儿,将来过日子也能差不离儿”。
“她比国强大三岁,娶媳妇大点儿好,知道疼人儿。女大三抱金砖哪”,郞孝林说。这个媒人做得够称职,说来说去就是个“好”。
这一年,我父亲二十岁,母亲二十三岁。母亲的年龄在玉启村算是大龄剩女。不是她挑剔,是家里负担太重,她帮爹妈多扛了两年担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