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星港拾荒
冰冷的、带着细微尘粒的风刮过山坡，吹动着Zero漆黑的长发。她纤细的手指依旧点指着远处那毁灭的蘑菇云，纯净而困惑的数据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林风，等待着一个答案。
【身份？现状？目的？】
这三个简单却无比沉重的问题，如同三座大山，压得林风几乎喘不过气。他该如何向一个看似初生、却拥有抹杀之力的存在解释这个绝望而疯狂的世界？
米拉博士挣扎着靠近，声音因吸入烟尘而嘶哑，却带着研究者特有的冷静（或者说是一种应激下的麻木）：“她……她在索取基础信息。她的认知模式似乎更接近逻辑处理单元，而非人类情感。”
林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尝试用最简练、最直接的方式，将意念集中回应：“我们是幸存者。那是‘创世前沿’公司的轨道轰炸，为了毁灭证据和清除我们。我们刚从地下实验室救出你。我们需要活下去。”
他将一些关键的图像碎片——前哨站的火焰、镇长的背叛、实验室的惨状、以及“方舟计划”的欺骗性——尽可能地伴随着意念传递过去。
Zero静静地接收着，眼眸中的数据流再次加速奔涌，仿佛在疯狂处理这些涌入的信息。几秒钟后，她眼中的茫然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解，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是逻辑链条中对“毁灭”和“欺骗”这两个概念产生的某种反馈。
她缓缓放下了手，不再看向远处的爆炸，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林风和米拉博士，微微偏了偏头。
【理解。威胁源：‘创世前沿’。目标：生存。逻辑成立。】
【检测到自身状态：虚弱，能量水平低于运行阈值5%。需要补充。】
【检测到携带物：‘基石’碎片。蕴含可用能量。请求访问权限。】
她的意念直接指向林风贴身收藏的数据碎片。
林风和米拉博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她不仅能瞬间理解复杂情况，还能直接感知到数据碎片的存在并识别其能量属性！
这究竟是什么存在？
没有时间深思。远处的爆炸声虽然开始减弱，但意味着轰炸即将结束，公司的地面清扫部队可能很快就会到来。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林风毫不犹豫地掏出那块【基石】数据碎片。此刻，这碎片是恢复Zero力量、也是他们活下去的关键希望。
Zero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晶体板的表面。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剧烈的能量波动。那碎片只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黯淡、透明，最后如同冰晶般在她指尖悄然碎裂、消散在风中。仿佛其中的所有能量在瞬间被以一种极高的效率彻底汲取殆尽。
【能量补充完毕。当前水平：17%。基础功能恢复。】
【感激。】——一个冰冷的、程序化的感谢意念。
Zero的状态似乎稍微好了一些，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可以自己勉强站立了，但依旧显得十分虚弱。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米拉博士焦急地望向四周，“轰炸停了，搜索队很快就会来！”
“去哪？”林风搀扶着Zero，目光扫过这片完全陌生的、被紫色植被覆盖的丘陵地带，心中一片茫然。失去了前哨站，失去了避难所，他们该去向何方？
【分析环境数据……对比旧时代星图……】Zero闭目片刻，随即指向东南方向，【检测到73公里外存在大规模非自然金属结构信号……特征匹配：废弃星际港口的概率87.3%。】
废弃星港？！
林风和米拉博士眼中同时燃起希望！有星港，就意味着可能有离开这个星球的飞船！哪怕只是废弃的，也意味着机会！
“走！”没有丝毫犹豫，三人立刻朝着Zero指示的方向，蹒跚着开始了逃亡。
一路上，Zero展现出了她非人般的一面。她似乎能极其精确地规划出最优路径，避开复杂地形和可能的危险区域。她还能在极远距离上感知到巡逻的悬浮装甲车或公司侦察无人机，带领两人提前隐藏，有惊无险地避开了一波又一波的搜捕。
她的存在，就像一个人形雷达和超级计算机，大大提升了他们的生存几率。但她极少主动交流，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跟随，或者在被询问时给出最简洁的数据化回答，仿佛一个高效的工具。
经过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艰难跋涉，当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眼前的景象让林风和米拉博士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片无比宏伟、却也无比破败的钢铁坟墓。
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星舰起降平台如同巨兽的尸骸般匍匐在地，绵延数十公里。断裂的廊桥、倾覆的货运飞船残骸、以及各式各样无法辨认用途的巨大金属设施杂乱地堆积着，形成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丛林。许多地方依旧闪烁着危险的短路电弧，或是弥漫着淡淡的化学泄漏烟雾。
这里显然经历过惨烈的战斗或者灾难性的废弃，寂静中透露着死亡的气息。
【‘黑石星港’，旧时代区域性枢纽之一。废弃时间：超过四十年。当前威胁：结构不稳定，残留自动化防御系统，辐射污染，未知拾荒者。】Zero提供了冰冷的数据。
即便如此，这里也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三人小心翼翼地潜入这片巨大的废墟。Zero的感知能力在这里发挥了巨大作用，她总能提前指出那些看似平静、实则布满压力感应炸弹或激光绊雷的区域，以及结构即将崩塌的危险建筑。
他们在一个相对完整的旧机库角落里找到了暂时的藏身之所。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维修工具和零件，还有一扇可以手动关闭的厚重防爆门。
暂时安全后，现实的问题迫在眉睫。
他们需要食物、水、药品，更重要的是——需要找到一艘还能飞行的飞船！
“我出去侦查，寻找物资和可能的飞船。”林风主动请缨。他的数据视野恢复了一丝，配合Zero的远程预警，是目前最适合外出探索的人选。
米拉博士则需要留下来照顾依旧虚弱的Zero，并尝试用这里废弃的终端设备（如果还能找到能用的）连接外部网络，获取更多信息——尽管这极其冒险。
Zero看着林风，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
林风微微一怔，没有躲闪。
一瞬间，他感觉一股冰冷的、却异常清晰的数据流涌入他的意识，并非攻击，而像是……上传。
【共享：星港结构简化地图（标注已知危险区域及高价值物资可能点）。】
【共享：基础旧时代飞船识别及状态快速评估指南。】
【警告：我的能量水平不足以维持长时间远程感知支援。请谨慎。】
“谢谢。”林风郑重地点点头。这份“地图”和“指南”至关重要。
他带上仅有的简陋武器和几个空袋子，深吸一口气，悄然潜入了星港的巨大阴影之中。
接下来的几天，林风化身为幽灵，在危险的废墟中穿梭。凭借Zero提供的地图和指南，以及自己逐渐恢复的数据视野，他避开了数次危险，成功找到了一些密封完好的应急口粮、过滤水、甚至一个小型医疗包。
他还发现了三艘看起来相对完整的飞船，但经过Zero传授的方法初步评估，两艘引擎核心被拆毁，一艘生命维持系统完全失效。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灭。
期间，他们甚至与另一伙同样在此拾荒的幸存者发生了遭遇战。对方人数占优，武器精良。林风凭借数据视野的预警和Zero关键时刻一次短促的、干扰了对方武器系统的精神冲击（之后她再次陷入短暂虚弱），才险之又险地击退了对方，但自己也受了些轻伤。
资源的匮乏、环境的危险、未来的渺茫，让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直到第三天黄昏。
林风在一处极其偏僻的、被巨大星舰残骸掩盖的次级船坞里，有了惊天发现！
那里静静地停泊着一艘飞船！
它型号古老，是旧时代的那种小型高速侦察舰样式，代号“星狐”。船体上布满划痕和烧伤痕迹，显得饱经风霜，但整体结构看起来出奇地完整！最关键的是，它的引擎喷射口没有拆卸或爆破的痕迹，舱门密封完好！
林风强忍着激动，按照Zero的指南，找到外部检测接口，接上了便携式读数仪（从废弃工具箱里找到的）。
读数仪屏幕闪烁，数据艰难地滚动：
【飞船型号：‘星狐’级高速侦察舰（改装型）】
【注册代码：已抹除】
【引擎状态：中度损耗，可启动】
【跃迁引擎：存在（状态未知）】
【生命维持：基本功能正常】
【能源：低（仅维持基础系统）】
【武器系统：无**
【防御系统：无**
一艘能飞！甚至可能具备跃迁能力的飞船！虽然状态不佳，没有武器，几乎是裸奔，但这已经是他们所能期望的最好结果！
林风几乎要喜极而泣。他小心翼翼地清理了舱门周围的障碍，尝试着启动外部开启程序。
嗤——
气密声响起，舱门缓缓滑开。内部没有灯光，但空气循环系统似乎还在微弱运作，涌出的空气带着一股机油和尘埃的味道，却并不致命。
希望！真正的希望！
他迅速返回藏身的机库，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了米拉博士和Zero。
米拉博士激动得老泪纵横。Zero眼中数据流闪烁，似乎也在进行复杂的计算。
【该型号飞船理论上具备短距离跃迁能力。但缺乏导航坐标及充足能源。风险系数：高。】
“无论如何，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林风坚定道。
三人立刻开始行动，将收集到的所有物资运往“星狐”。过程依旧小心翼翼，生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然而，就在他们将最后一点物资搬入飞船，林风尝试着启动飞船的基础系统，驾驶舱内亮起微弱的指示灯时——
Zero突然抬起头，数据眼眸望向船坞入口的方向，发出了冰冷的警告：
【检测到多個高能量反应快速接近！型号匹配：公司快速反应巡逻艇！已被锁定！】
来的这么快！
林风脸色剧变，扑到驾驶座前，双手飞快地在布满灰尘的控制板上操作，试图强行启动引擎！
“快！快啊！”米拉博士扶着座椅，脸色惨白地祈祷。
呜——呜——！
外面传来了刺耳的引擎呼啸声和警告广播：“不明飞船！立刻关闭引擎，放弃抵抗！重复，立刻投降！”
“星狐”的引擎发出沉闷的、断断续续的轰鸣，像是老人艰难的咳嗽，指示灯疯狂闪烁，却迟迟无法完成启动预热！
来不及了！
一艘涂装着“创世前沿”标志的、线条锐利的黑色巡逻艇已经出现在船坞入口，冰冷的炮口开始充能，对准了“星狐”！
绝望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Zero忽然转身，走向舱门。
“Zero？你要干什么？”林风惊愕地喊道。
Zero在舱门口停下，回过头。那双数据奔流的眼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林风和米拉博士的身影。她似乎极其艰难地、试图调动某种并非她核心功能的东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人性化”的……决绝？
【逻辑计算：飞船启动所需时间大于被摧毁时间。】
【方案：制造外部混乱，吸引注意力，为你们争取时间。】
【我的存在……是他们的最高优先级目标。由我充当诱饵，成功率最高。】
“不！回来！”林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嘶吼着想要冲过去拉住她！
但Zero的动作更快一步！
她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跃出了舱门，落在船坞地面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径直朝着与飞船相反的方向，朝着那艘巡逻艇，快速跑去！
在她跑动的过程中，一股强大的、不加掩饰的、独特的能量波动从她娇小的身体中爆发出来，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巡逻艇的炮口瞬间调转，锁定了那个在废墟中奔跑的娇小身影！警告广播变得急促而尖锐：“发现高优先级目标！重复！发现‘摇篮’产物！优先捕捉！开火限制解除！允许使用非致命武力！”
数道蓝色的捕捉网和能量阻尼光束射向Zero，却都被她以一种看似笨拙、实则精准的规避动作惊险躲过！她故意吸引着火力，将巡逻艇引向船坞深处！
“Zero！”林风目眦欲裂，拳头狠狠砸在控制台上！
就在这时，“星狐”的引擎终于发出了稳定的轰鸣！预热完成！
“林风！没时间了！我们必须走！”米拉博士流着泪，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不能让她白白牺牲！”
林风痛苦地闭上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知道米拉博士是对的。这是Zero用自己换来的、唯一的逃生窗口！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双手狠狠推动操纵杆！
“星狐”侦察舰发出咆哮，尾部喷射出蓝色的火焰，猛地从船坞中冲出，撞开那些脆弱的残骸，朝着星港外的茫茫太空冲去！
透过舷窗，林风最后看到的，是Zero被数道捕捉网罩住，倒在地上的身影，以及她最后投向飞船的、那双依旧平静的、数据流转的眼眸。
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完成了逻辑任务的平静。
【生存下去。】
一个清晰的、最后的意念，传入林风脑海。
下一刻，“星狐”冲入大气层外，剧烈的震动掩盖了一切。
飞船挣脱了星球的引力，跃入了冰冷的、寂静的、浩瀚无垠的星海。
他们逃出来了。
以一种无比惨痛的方式。
林瘫坐在驾驶座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望着窗外无数冰冷的星辰，和那颗逐渐远去的、布满创伤的星球。
手中，似乎还残留着抱起Zero时，那份冰冷的、非人的触感。
米拉博士在一旁无声地哭泣。
孤独的飞船，载着最后的幸存者和一份沉重的牺牲，驶向了未知的深空。
他们的旅程，进入了全新的、更加广阔的，却也更加危险的篇章。
星海迷航，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