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个人的坟
我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八指着我,又重复了一遍:
“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声音很轻,像风一样。
我蹲下来,跟它平视。
“你们……困在这里多久了?”
它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很久很久了。”
“那个人,把我们关在这里。”
“每天让我们数数。”
“数对了,就不打我们。”
“数错了,就打。”
“后来我们都不数了。”
“他就把我们变成这样。”
我喉咙发紧。
郑怀远。
那个做绸缎生意的富商。
那个喜欢听戏的大户人家。
他买的不是宅子。
是孩子。
八个孩子。
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关在这栋房子里,让他每天数着玩。
数对了赏,数错了打。
死了,就埋在那口井里。
后来井满了,就砌进墙里。
再后来,请风水先生来,用镇魂符封住,刻成小人,压在藻井里。
让它们永远数数。
永远出不来。
永远不能投胎。
郑婉在旁边站着,眼泪流了一脸。
她跪下来,对着那八个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是郑家欠你们的……”
老八歪着头看她:
“你也是郑家的?”
郑婉点点头。
老八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
“我们等了七十三年。”
“终于有人来了。”
它回头看了看身后。
那七个孩子,一个一个从阴影里走出来。
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老七。
八个孩子,站成一排。
最小的老八,站在最前面。
它们一起看着我。
“你能送我们走吗?”
我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怎么送。”
老八指了指我手里的铜镜:
“这个可以。”
我低头看那面铜镜。
背面刻着字:
返魂镜
可渡冤魂
郑婉在旁边说: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他死之前,一直在找这个。”
“他知道郑怀远做的事,但他不敢说。”
“后来他疯了,死之前,把这面镜子交给家里人,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郑家老宅,就把这个给他。”
我握着那面铜镜,手在抖。
“我怎么用?”
老八说:
“你拿着镜子,照着那个藻井。”
“念我们的名字。”
“念完了,我们就走了。”
“你们有名字吗?”
老八摇摇头。
“没有。那个人不给我们名字。”
“他叫我们老大、老二、老三……”
“一直叫到老八。”
我心里一酸。
八个孩子,死了七十三年。
连名字都没有。
我站起来,举起铜镜,对着那个藻井。
铜镜里,映出那八个空位。
我开始念:
“老大——”
“老二——”
“老三——”
“老四——”
“老五——”
“老六——”
“老七——”
“老八——”
每念一个,铜镜就亮一下。
念完最后一个,铜镜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
我闭上眼睛。
等再睁开的时候——
堂屋里空了。
八个孩子,都不见了。
藻井里,那八个小人,也变成了普通的木雕。
闭着眼睛,再也没有睁开的迹象。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八仙桌上。
暖洋洋的。
郑婉站在我身边,脸上全是泪。
我走到那八个孩子站过的地方,蹲下来。
地上,有八个小小的脚印。
在灰尘里,清清楚楚。
我找了八块青砖,一块一块,放在那八个脚印上。
然后站起来,对着那八个小小的坟头,鞠了一躬。
郑婉也跟着鞠躬。
我们什么都没说。
阳光照在那八块青砖上。
照得发亮。
像是有人在跟我们挥手。
又像是——
在说再见。
尾声
一个月后。
郑家老宅的修复工程开始了。
我把那个藻井整个拆下来,送到当地的民俗博物馆。
馆里的人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
“这是八个孩子的故事。”
他们听不懂。
我也没解释。
郑婉回了南方。
临走之前,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那八个青砖,我去看过。长草了。
很细很细的小草,嫩绿色的。
像八个小小的坟头,终于有人记得了。
我没回。
只是把那条微信,存了下来。
郑怀远的账本,我烧了。
郑怀安的留声机,我也烧了。
有些东西,知道了就够了。
不需要留下来。
又过了几天。
我在工作室整理资料,突然发现那张老照片。
郑怀安那边的藻井,八个小人全是闭着眼的。
现在再看——
八个,全睁着眼。
但不是那种瘆人的睁眼。
是笑着的。
就像——
就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我笑了笑,把照片收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
我想起老八最后那句话:
“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我不是来救你们的。
我只是来送你们的。
送你们回家。
回到那个七十三年没回去的地方。
阳光照进窗来。
暖暖的。
像有人在说谢谢。
又像什么都没说。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