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七十三年前的账本
我给郑先生打了个招呼,开车往回赶。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八个小人。
七个睁眼,一个闭眼。
小周发的照片我看了。
确实跟郑家老宅很像,但不是同一栋。
那栋房子的藻井,也是八层斗拱,也是八个小人。
但那上面的小人——
八个,全是闭着眼睛的。
到工作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周在前台等我,看见我进来,指了指会客室:“人在里边。”
“等多久了?”
“三个多小时。我说你回来得晚,她说没事,等着。”
我推门进去。
会客室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短发,穿着素净,脸色有点白。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
“沈师傅?”
“是我。您是……”
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我叫郑婉。这是我爷爷留下的照片。”
我拿起照片。
跟小周发给我的一模一样。
藻井,八个小人,全是闭着眼。
“您爷爷是……”
“我爷爷叫郑怀安。”她顿了顿,“是郑怀远的亲弟弟。”
我愣住了。
郑怀远的弟弟?
“我爷爷和郑怀远,民国二十几年分了家。”郑婉说,“一个留在这边的老宅,一个去了外地。”
“你爷爷去了哪儿?”
“南方。具体哪里,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在那边也盖了一栋房子,照着他哥哥的样子盖的。”
我看着照片里的藻井。
照着他哥哥的样子盖的。
一模一样。
除了那八个小人。
一个闭着眼,七个睁眼。
一个睁着眼,七个闭眼。
“你爷爷……后来怎么样了?”
郑婉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
“我爷爷,民国三十八年,死在那栋房子里。”
民国三十八年。
一九四九年。
郑怀远死在一九四三年,民国三十二年。
相差六年。
“他怎么死的?”
“不知道。”郑婉说,“家里人不让问。只知道他死之前,一直在写信。”
“给谁写?”
“给他哥哥。郑怀远。”
我心里一动。
“那些信呢?”
郑婉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在我这儿。”
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已经发黄,边角脆得快要碎了。但字迹还能看清。
毛笔写的,繁体,竖排。
第一封信,日期是民国三十二年四月:
大哥如晤:
弟近日心神不宁,夜不能寐。每闭眼,便见那八个小人。兄宅中藻井,弟依样画于新居。然不知何故,弟画之八人,皆不愿睁眼。
兄当年请风水先生,先生可曾言明,此藻井究竟为何而设?
弟惶恐不安,盼兄速复。
弟怀安顿首
民国三十二年四月。
郑怀远死之前。
第二封信,民国三十二年六月:
大哥:
来信已收。兄言“小儿之事”弟已知。然兄言此事与藻井无关,弟不敢苟同。
小儿死于堂屋,藻井之下。兄可曾想过,那八个小人,为何有一个闭眼?
弟新居之八人,皆闭眼。弟夜夜噩梦,梦中有人唤我名字,自称“老八”。
兄可知“老八”是谁?
弟怀安顿首
老八。
第八个小人。
我抬起头,看着郑婉:
“你爷爷后来收到回信了吗?”
郑婉摇摇头。
“没有。他寄出去的每一封信,都没有回音。郑怀远那边,好像石沉大海。”
“那后来呢?”
“后来我爷爷自己回了老家。”郑婉说,“民国三十二年秋天,他一个人回到这边,去找他哥哥。”
“找到了吗?”
“找到了。”郑婉说,“但他见到的人,不是他哥哥。”
我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他见到的是一个女人。”郑婉的声音有点发颤,“那个女人,坐在郑怀远家的堂屋里,对着那个藻井,一直在唱戏。”
“唱什么?”
“不知道。没人听懂过。但那女人唱的时候,藻井里的小人,会睁开眼睛。”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那个女人是谁?”
“不知道。”郑婉说,“我爷爷回来后,只跟家里人说了一句话,就再也不提这事了。”
“什么话?”
郑婉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他说:‘那宅子里,住着的东西,不是人。’”
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
我盯着手里的信纸,脑子里乱成一团。
郑怀远死了,死之前眼睛闭不上。
郑怀安也死了,死之前一直在写信。
两栋房子,两个藻井,十六个小人。
一个睁眼,一个闭眼。
这里头,到底是什么?
“沈师傅。”郑婉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这次来找您,是想请您去我爷爷那栋房子看看。”
我看着她。
“您爷爷那栋房子,还在吗?”
“在。”郑婉点点头,“在南方一个小镇上,一直空着。没人敢进去。”
“为什么没人敢进去?”
郑婉沉默了几秒。
“因为进去过的人,都说——”
她顿了顿。
“都说那藻井里的小人,会数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