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账本上的名字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给郑先生打电话。

“郑先生，我想再去您家老宅看看。”

郑先生那边沉默了几秒。

“沈师傅，您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见面说。”

一个小时后，我又站在郑家老宅的堂屋里。

郑先生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我直接走到八仙桌前，蹲下来，看着那道缝。

暗扣还在。

我伸手按下去。

咔哒。

桌面弹开。

账本还在。

我拿出来，翻开。

账本很厚，前面记的都是生意上的账：绸缎进货多少，卖出多少，赚了多少。

翻到中间，字迹变了。

不是记账的笔迹。

是潦草的、颤抖的、像是临死前写下的：

民国三十二年三月初九

今日请风水先生来看宅。先生说，堂屋有煞，须设藻井镇之。藻井内刻八仙，日夜守之，可保平安。

我问先生：要守什么东西？

先生不答。

我再三追问，先生方说：这宅子底下，埋着东西。埋了很久了。若不镇住，迟早要出来。

我问是什么东西。

先生说：不能说。说出来，它就会醒。

先生走后，我越想越不安。

那藻井里的小人，真的是八仙吗？

我数了三遍。

七个对着门，一个对着墙。

对着墙的那个，是第八个。

先生说是老八。

老八。

老八是谁？

民国三十二年四月初五

今日小儿死在堂屋。

就死在八仙桌边上。

我抱着他，喊他名字，喊不醒。

他眼睛睁着，一直盯着头顶那个藻井。

盯着那个老八。

我突然发现——

老八的眼睛，睁开了。

我发誓，它之前是闭着的。

现在睁开了。

小儿死的那天，它睁开了。

民国三十二年四月二十

我把老八的眼睛画上了线。

用墨，细细地画了两道，把它封上。

可第二天再看，线没了。

眼睛又睁开了。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每天晚上，我坐在堂屋里，对着那个藻井，数那八个小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每次数到八，老八的眼睛就会眨一下。

我疯了。

我真的疯了。

民国三十二年五月初一

今日接到怀安的信。

他说他在南方盖了一栋一模一样的房子。

藻井里也刻了八个小人。

他说他那边的八个小人，全是闭着眼的。

问我这边有几个睁眼的。

我该怎么回他？

我告诉他，有一个睁眼的，已经睁开很久了？

我告诉他，那个睁眼的，每天夜里都在看我？

我告诉他，我小儿死的时候，它笑了？

我不能说。

说了，他也会疯。

民国三十二年六月初八

今日梦见小儿。

他站在堂屋中央，抬头看着那个藻井。

我喊他，他不应。

我走过去，想抱他。

他回过头。

那张脸——

不是小儿的脸。

是老八的脸。

我醒了。

天亮了。

我不敢再睡。

账本到这里，还剩最后一页。

我翻过去。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民国三十二年九月初九

怀安回来了。

他问我为什么瘦成这样。

我不能告诉他真相。

但我知道，他迟早会发现。

那栋房子里的八个小人，为什么全是闭着眼的？

因为它们在等。

等这边的老八，把它们叫醒。

我合上账本，手在抖。

郑先生站在旁边，脸色惨白：

“沈师傅，这……这写的什么？”

我没回答他。

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个藻井。

八个小人，七个睁眼，一个闭眼。

不。

不对。

那个闭眼的——

它的眼睛，好像比昨天睁大了一点。

一点点。

但确实是睁大了一点。

我盯着它。

它也盯着我。

突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郑怀安那边的八个小人，全是闭着眼的。

它们在等。

等这边的老八，把它们叫醒。

那如果——

如果这边的老八彻底睁开了呢？

那边八个，会不会也一起睁开？

到时候，两边加起来，十六个。

十六个睁眼的小人。

十六个，会数数的小人。

它们数到十六的时候——

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