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藻井上的断弦
接到这单活的时候,我以为是普通的古建修复。
业主姓郑,电话里说他家在郊区有栋老宅,是清末留下的,最近打算改成民宿,让我去看看天花板上那个藻井还能不能复原。
我是学古建筑出身的,研究生毕业后没进设计院,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专接老宅修复的活。这年头愿意修老房子的人不多,活不好找,有单子就得接。
约的是下午两点。
我开车到的时候,正好两点整。
老宅在村子最里头,青砖灰瓦,三进院落,门口两个石鼓,鼓面磨得锃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郑先生在门口等着。五十来岁,穿着休闲西装,手里攥着串珠子,见了我堆起笑:
“沈师傅是吧?久仰久仰。里边请。”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门楼,是前院。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正中一口大缸,里头养着睡莲。东西厢房各三间,门窗都是老式的棂格窗,糊着高丽纸。
再往里,是正院。
正房五间,带东西耳房。廊柱上的漆皮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檐下的挂落雕着福禄寿三星,有几个脑袋已经掉了。
“这宅子是我太爷爷手里盖的,光绪年间。”郑先生在旁边介绍,“后来土改的时候分出去一部分,前几年我才陆陆续续收回来。想着改成民宿,做点文化生意。”
我没接话,盯着正房的窗户看。
窗户是新换的。
铝合金的。
“这窗户……”
“哦,原来的朽了,我给换了新的。”郑先生搓搓手,“怎么,有问题?”
我摇摇头,没说什么。
推门进正房。
堂屋很大,方砖墁地,正中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条案上供着祖宗牌位,香炉里插着三根香,刚烧到一半。
“您还供着香?”
“我妈,非要供。说祖宗不能忘。”郑先生笑笑,“沈师傅您看,藻井就在这儿。”
我抬起头。
堂屋的顶棚是彻上露明造,梁架裸露,檩条椽子都看得见。但正中间那一块,往上凹进去一个方形藻井。
藻井是宋式斗八,八边形,层层叠叠的斗拱支撑,做工很精细。这种藻井通常画着彩绘,或者雕刻着莲花、龙凤之类的吉祥图案。
但这个藻井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四根铜丝。
从四个角斜斜地拉向中心,交汇在一个点上。
铜丝很细,颜色发暗,像是氧化了很久。在光线昏暗的堂屋里,几乎看不见。
但我看见了。
我盯着那四根铜丝,愣了几秒。
“沈师傅?”郑先生在旁边问,“有什么问题吗?”
我没说话,从包里掏出激光测距仪。
对准藻井中心那个交汇点,测距。
读数:4.72米。
再测地面。
地面到藻井底边,4.72米。
那个交汇点,正下方——
是八仙桌。
八仙桌后面,是条案。
条案后面,是墙。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着长衫的老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这是?”
“我太爷爷。”郑先生说,“光绪年间盖这宅子的那位。”
我没说话,蹲下来,从包里翻出鲁班尺。
走到门口,量门宽。
门宽二尺八。
鲁班尺上,二尺八是“财德”,红字,大吉。
可如果配上头顶那四根弦——
我站起来,又量了量门高。
门高六尺六。
六尺六,鲁班尺上是“官禄”,也是红字。
一个门,两个红字,按理说是大吉大利。
但是——
我盯着那四根铜丝,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小时候跟着师父去乡下修祠堂,见过一个老戏台。戏台的顶上,就拉着这样的弦。师父说,那是为了吊布景的。
可这是住宅,不是戏台。
谁会在自己家天花板上拉弦?
“沈师傅?”郑先生又喊了一声。
我回过神,指了指那四根弦:“郑先生,这东西,是什么时候有的?”
郑先生抬头看了看,摇摇头:“不知道。我小时候这房子就这样。那时候不懂,还以为就是装饰。”
“您太爷爷,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绸缎庄。当年在这一片很有名的。”
“喜欢听戏吗?”
郑先生一愣:“您怎么知道?我听我妈说,太爷爷特别喜欢听戏,还在家里养过戏班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养过戏班子。
住宅里养戏班子,不是没有。大户人家有戏台,请戏班子来唱堂会,很正常。
可那是戏台。
这不是戏台。
这是堂屋。
祖宗牌位供着的地方。
谁会在祖宗牌位头顶上唱戏?
我绕着八仙桌走了一圈,盯着那个藻井。
藻井的斗拱,有八层。每一层的转角处,都刻着花纹。花纹是缠枝莲,刻得很精细。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第八层斗拱——最靠近中心的那一层——花纹不一样。
不是缠枝莲。
是人。
很小的人,刻在斗拱的转角处,要凑很近才能看清。
一共八个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每个人,都在笑。
但那笑容,看着瘆人。
不是开心的笑。
是……
我找了半天词,没找到合适的。
郑先生凑过来:“这是什么?”
我没回答,反问他:“郑先生,您这宅子,住着感觉怎么样?”
郑先生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郑先生的脸色变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很快恢复了正常。
“没有没有。挺好的。就是老房子,阴凉一点,夏天凉快。”
他笑了笑,但笑得有点勉强。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戳破。
“藻井可以修。”我说,“但得把这几根弦先拆了。”
郑先生点点头:“行,您看着办。”
我掏出相机,对着藻井拍了几张照片。
拍第八层斗拱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八个小人里,有一个,是闭着眼睛的。
其他的七个,眼睛都睁着。
就那一个,闭着。
闭着眼睛,但嘴角弯着,还是在笑。
我按快门的手顿了一下。
“郑先生,您家这宅子,以前出过什么事吗?”
郑先生这回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能有什么事?没、没有。”
他说话开始结巴。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看手机。
“沈师傅,您先看着,我出去接个电话。”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堂屋里就剩我一个人。
静得很。
八仙桌上的香,还在烧,青烟直直地往上飘。
飘到藻井底下,被什么吸进去似的,散了。
我盯着那股烟,突然觉得不对劲。
香是供祖宗的,应该往条案方向飘。
可这股烟,往藻井方向飘。
往上,再往上,一直飘到那个交汇点。
四根铜丝的交汇点。
烟到了那里,就没了。
像被什么吃掉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手里的相机,不小心碰了一下八仙桌。
“砰”的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很响。
我低头看八仙桌。
桌子是老红木的,做工很精细,桌面嵌着一块大理石,石头的纹理像山水画。
但我注意到,桌面边缘,有一道缝。
很细的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像是……
像是桌面可以掀开。
我蹲下来,顺着那道缝摸了摸。
手指碰到一个凸起。
一个很小的暗扣。
我犹豫了一下,按下去。
咔哒。
桌面弹起来一条缝。
我深吸一口气,把桌面掀开。
下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样东西。
一本账本。
发黄的,边角都烂了的账本。
我伸手去拿。
手指刚碰到封面,身后突然有人说话:
“沈师傅,您在干什么?”
我猛地回头。
郑先生站在门口,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
穿着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腰,脸上全是褶子。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盯着我手里的账本。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又哑又慢,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那东西,不能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