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八个小人七个睁眼
我的手停在半空,没敢动。
老太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了全身力气。
走到八仙桌跟前,她伸出手,把桌面盖回去。
咔哒。
暗扣又锁上了。
“郑奶奶,我……”
郑先生刚要说话,老太太抬手打断他。
她看着我,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但那雾后面的东西,看得我后背发凉。
“你是修房子的?”
“是。我叫沈默,古建修复专业的。”
老太太点点头,在太师椅上坐下来。
“坐。”
我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郑先生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开口:
“这宅子,民国二十七年盖的。”
民国二十七年。
一九三八年。
“盖房子的人,叫郑怀远,是这孩子的太爷爷。”她指了指郑先生,“做绸缎生意发家的,当年在这方圆百里,是头一份。”
我点点头,没插话。
老太太继续说:
“郑怀远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好戏。”
“他在城里养了个戏班子,隔三差五往家里带。唱堂会,点戏,有时候一唱就是三天三夜。”
“后来他媳妇不乐意了。说这是家宅,不是戏园子,天天唱戏像什么话?”
“两口子吵了一架,吵得很凶。郑怀远一怒之下,把戏班子辞了。”
老太太顿了顿。
“但他心里不痛快。”
“有一天,他请了个风水先生来看宅子。那先生说,要想家宅平安,得在堂屋顶上做个藻井。藻井里画八仙过海,能镇宅辟邪。”
“郑怀远听了,真就做了这个藻井。”
我忍不住问:“那藻井里的铜丝呢?”
老太太看着我,眼神古怪:
“那铜丝,是他自己加的。”
我一愣。
“他自己加的?”
“嗯。”老太太点点头,“他以前唱戏的时候,见过戏台上吊布景的绳子。他觉得那个好看,就让人在藻井里也拉了几根。”
“可这不是戏台。”
“是啊,这不是戏台。”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可他不管。他说,我就喜欢看那个。”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通了一下。
喜欢看那个。
看什么?
看弦?
还是看弦下面的人?
我抬起头,看着藻井里那四根铜丝。
铜丝很细,从四个角拉向中心。如果从上往下看——
那正好是一个“囚”字。
囚。
囚禁的囚。
郑先生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奶奶,您怎么知道这些?您那时候还没出生吧?”
老太太没理他,只看着我:
“那藻井里,有八个小人,你看见了?”
我点点头。
“有几个睁着眼睛的?”
“七个。”我脱口而出,“有一个闭着。”
老太太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个闭着眼睛的,是他小儿子。”
我愣住了。
“民国三十一年,郑怀远的小儿子,六岁,死在这间堂屋里。”
“怎么死的?”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不知道?”
“那年我还没出生,这些都是听我婆婆说的。”老太太的声音很慢,“说是孩子一个人在堂屋里玩,大人出去了一下,回来人就躺在地上,没气了。”
“大夫来看,说是心疾。可孩子从来没犯过心疾。”
“后来有人说,是撞邪了。那藻井里的小人,活过来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郑怀远后来怎么样?”
“疯了。”老太太说,“儿子死后没多久,他就疯了。整天对着藻井说话,说看见小儿子在里头跟他招手。”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死在这间堂屋里。”老太太指了指八仙桌,“就死在这张桌子边上。”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郑先生站在旁边,脸白得像纸。
我盯着那个盖着的八仙桌,喉咙发干。
“郑奶奶,您刚才说,那账本不能碰,为什么?”
老太太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那本账本,是郑怀远死之前写的。他死之前最后一件事,就是把它锁进那个暗格里。”
“上面写的什么?”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
“他盯着那个藻井,一直盯着。几个大人都按不住。”
她顿了顿。
“后来有人把他眼睛合上,第二天,又睁开了。”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老太太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
“年轻人,你修房子我不管。但那账本,别碰。”
“有些东西,知道了,就出不来了。”
说完,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堂屋。
郑先生追出去:“奶奶,我送您——”
我站在原地没动。
抬起头,看着那个藻井。
八层斗拱,八个小人。
七个睁着眼睛,笑着。
一个闭着眼睛,也笑着。
光线暗,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但我觉得,他们在看我。
尤其是那个闭着眼睛的。
突然,我的手机响了。
吓我一跳。
掏出来一看,是工作室的助理小周。
“沈哥,你下午那个活儿干完了没?”
“还没。”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有人找你。”
“谁?”
“不知道,一个女的,说是你以前客户的亲戚。她拿着一张照片,说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
“照片上是什么?”
“一栋老房子。”小周说,“跟你今天去的那栋,特别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