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缘尽

空调的凉意惊醒了莫枝枝。

缓缓睁开眼，窗外墨蓝色的天空正一点一点晕散开来。

莫枝枝看了看手机，才凌晨五点。可她觉得好像过了好久好久。

起身整理好行李和装束，在手机上订好了去苏州的票。

莫枝枝站在小区门口回头望去，这里，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

戴好口罩，压低了帽檐，行李箱“咕噜咕噜”的声音在身后沉闷的回响。

天高云淡，蔚蓝的天空偶有白鸽飞过。

莫枝枝闭上眼靠着窗，耳机里循环播放着《起风了》。

吴青峰温柔的声音带着坚定沉稳的力量，直击灵魂。

不甘，怀念，遗憾，释怀。每一句唱的都是青春。

莫枝枝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在贺冉走后的深秋里。

早春二月，阳光温柔的撒下来。

贺冉坐在轮椅上，帽子和口罩严严实实的遮着他因生病消瘦的脸。

一阵风吹来，莫枝枝急忙蹲下身拉了拉盖在贺冉腿上的毯子。

“看吧，我就说樱花还没有开吧！”

莫枝枝温柔的看向贺冉，伸手去摸他清瘦憔悴的脸，眼里尽是心疼。

贺冉的肿瘤扩散转移了。短短半年时间，他已经做了三次化疗。莫枝枝看着被病痛折磨的贺冉，几度哭得不能呼吸。

“那我们就走走看看。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贺冉艰难的笑着，声音低哑，双眼无神。他强忍着身体的疼痛，伸手去牵莫枝枝的手。

“好！”贺冉骨节分明的手在莫枝枝手里显得纤瘦无力，一瞬间难过涌上心头，眼泪模糊了双眼。

莫枝枝在后面推着轮椅。轻轻的，慢慢的，生怕磕疼了贺冉。

“跟你说个好消息！样在苏州的实体店开业了！琳琳姐。。。”莫枝枝及时住口。

琳琳姐怀孕了，老周要当爸爸了。可是她怎么能说。

贺冉在做第三次化疗的时候决定，他不

能和莫枝枝结婚了。他也不想再化疗了。

他说，枝枝，我没剩多少时间了，不能陪你太久了。剩下的这些日子，我不想再浪费在医院里了。

那是莫枝枝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她多希望生病的是自己，多希望老天能听到她的祈祷。多希望去庙里许过的每一次愿哪怕实现一次也好。

可病魔是最无情的。

莫枝枝看着贺冉每天因为化疗产生的排斥反应，看着他因生病憔悴消瘦的模样，心被揪得生疼。

她不敢在贺冉面前哭。每次看到他吃下去一点东西就吐出来，看到他蜷着身子在床上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她都要跑到楼梯口，捂着脸无声的大哭一场。

贺冉明白，莫枝枝每天都在努力的让自己不在他面前哭。

她给他讲好笑的事情，讲八卦新闻，讲公司的运营。她也在努力让他不那么难受。

可是看到莫枝枝红肿的眼睛和颤抖的手，他更加心疼。

一月中旬，贺冉出院了。

他说，想和家人好好过一个春节。

莫枝枝和贺冉一起回了他苏州的老家。贺妍泛着泪光说，“嫂子，谢谢你陪着我哥。”

这世上的悲喜从不想通。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莫枝枝在贺冉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他们心里的痛，和莫枝枝一样，却也不一样。

莫枝枝永远忘不了贺冉躺在她怀里睡去的样子。

从穹窿山回去的第二天，贺冉的话好像比以前更多了。

莫枝枝坐在院子里的沙发上，贺冉蜷着身子躺在她腿上。

一米八六的贺冉，在莫枝枝身边，像只受伤的小猫，惹人心疼。

贺冉说，“枝枝，等樱花开了我们再去看吧！”

他说，枝枝，我还有好多好多地方想和你一起去啊。

他说，枝枝，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陪我走这最后一程。

他说，枝枝，以后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生活，好好照顾自己，不要难过。

他说，枝枝，你知道吗，我曾无数次的幻想过我们结婚那天，你穿着婚纱像公主一样向我走来。我们会有自己的家，有可爱的孩子。我们会一起慢慢老去。

他说，枝枝，你唱首歌给我听吧，唱你经常听的歌。

他说，枝枝，对不起，我不能再陪着你了。

莫枝枝轻柔的抚着贺冉的背，听着他一句一句的说着，声音轻缓无力。纤瘦的手放在莫枝枝的左手掌心里。

莫枝枝轻声开口，唱她和贺冉一起听过的歌。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掉落在贺冉苍白的脸上。

“枝枝，我爱你。”贺冉的声音突然沉稳坚定的响起。一如他从前对莫枝枝说“我爱你”时，娓娓动听。

阳光暖暖的照在院子里，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叫着。

一阵风吹来，贺冉的手从莫枝枝的掌心滑落，身体微微一沉。树上的鸟儿也随之飞走了。

莫枝枝张着嘴，发不出声来，眼泪止不住的流。她不停的拍着贺冉的背，像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

许久，贺妍端着水杯从房里里出来，“嫂子，喝点水吧。”

莫枝枝直直的看向远处，空洞的眼里有无尽的悲伤。泪腺像失了控的水闸，眼泪不停的涌出来。

“小妍，你哥睡着了。”许久，莫枝枝才缓缓开口。

贺妍蹲下身看着贺冉。闭着眼的贺冉，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轻声叫了声“哥，”止不住大哭起来。

“妈！妈！哥走了！”贺妍的叫喊声重重的砸在莫枝枝的心上。

灯灭了。

小小的院落里，哭声四起。

一阵大风吹来，贺冉身上的毯子也掉落下来。莫枝枝心底的绝望溢出胸口。

人的一生要经历太多的生离死别，那些突如其来的离别总是将人伤得遍体鳞伤，措不及防。

总以为一辈子很长，喜欢的人可以慢慢喜欢，想去的地方可以等等再去。

可是人生啊，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有的人的生命里，已经没有明天了。

莫枝枝逃了，逃回了他们小区的出租房里。

她不愿意看到贺冉躺在冷冷的棺木里，不愿意接受他永远不可能在自己身边了。

安琪和周杨赶到莫枝枝身边的时候，她已经晕倒在房间里。

躺在医院的莫枝枝缓缓醒来，眼睛肿痛得厉害。

“枝枝！枝枝你终于醒了！”安琪哭着一把抱住莫枝枝，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眼泪蹭在了莫枝枝病服上。

周杨站在一旁，满眼的心疼。

他回想着贺冉给他发的最后一条信息，“我走以后，枝枝肯定会很伤心。我怕她会撑不下去，请你和安琪多陪陪她，陪她度过那段没有我的日子。”

周杨心里感叹。贺冉对莫枝枝的爱，是深情且长远的。

老周急匆匆赶来，脸上的难过和疲惫让他好像老了许多。他责怪的劝着莫枝枝。

“枝枝啊，老贺看到你这样，他会心疼的。”老周的声音哽咽，眼睛微微泛红。

他见到了盖棺前的贺冉，穿着莫枝枝为他做的衬衣。他知道，莫枝枝在贺冉心里多么重要，他想把一切都给她。

老周拿出包里的手机递给莫枝枝，“这是老贺留给你的。”随后又拿出一份合同来，“还有这个，样的股份。老贺说一并给你。”

莫枝枝从来不知道，样也有贺冉的一份。她没有接老周手里的合同，“股份我不要。你折成钱，给贺冉的爸妈吧。”

莫枝枝眼睛泛红，却流不出眼泪。她好像不会哭了。

病房里静悄悄的，熟悉的消毒水味刺鼻难闻。莫枝枝换了衣服。缓慢的走出病房。

街道的白玉兰开得正盛，白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贺冉坐在窗边，耳朵里是贺冉温柔好听的声音。

“枝枝，别难过，我在。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外婆只是换了一个方式守护你。我也是啊，我也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可是我会一直一直爱你，一直一直陪着你。枝枝，答应我，以后没有我在身边，一定要好好爱自己，像爱我那样，好吗？”

“枝枝，这人世间，我庆幸我来过。”

“枝枝，找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把我忘了吧。”

窗外下起了雨，雨水顺着玻璃窗流下来，像蜿蜒曲折的生命线。

莫枝枝和贺冉在这人世间的缘分，尽了。

天气地下，总会有相遇的那天。

“我走了，不要找我。”

莫枝枝给安琪和周杨发了这条消息后，再没有回复。

周杨苦涩的看着手机上的信息，悲伤的闭上眼。

她终究连陪着她的机会都没有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