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破碎
杭州的雨季是莫枝枝最喜欢的。
雨淅淅沥沥的拍打着屋檐和窗户的雨棚,灰蒙蒙的天如一幅水墨画般此深彼浅,滴滴答答的雨声像一曲交响乐。
走出店铺的莫枝枝,撑着伞望着天上密密麻麻落下的雨水,一脸忧心。
贺冉出差快一个月了,原定的半个月就回,也已经超过日子了。
莫枝枝往公司的方向走着。
雨越下越大。偶有风吹过,冲刷着路面和落叶。路上有稀疏过往的人匆匆忙忙的奔跑。
雨水打湿了莫枝枝大半的衣服,让她不由得缩了缩身子。
莫枝枝驻足看了许久,突然加快了步子赶去公司。
到公司对面的马路时,莫枝枝看到贺冉撑着伞站在对面。
他回来了。
莫枝枝顾不上来往的车辆和还没有亮起来的绿灯,快步冲过去。贺冉急忙跑过来接应。
“你回来了!”
“注意看车啊,绿灯还没亮就跑过来,太危险了!”
贺冉急切的关心映入莫枝枝眼里,他搂着莫枝枝湿透的身子,快步走向公司。
“你的伤怎么样,都好了吗?”莫枝枝着急的拉着贺冉的手,认真关切的检查他手臂和额头的伤。
在新闻上看到汽车追尾的事件时,莫枝枝被视频中贺冉的车辆吓得发抖。万幸他只是受了事故车的擦伤碰撞。
“没事了没事了。”贺冉拉住莫枝枝的手,心疼的看着她,“害你担心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贺冉的亲吻像一道符咒,终于让莫枝枝定下心来。
“走吧,快去公司换身干净的衣服。”贺冉强忍着疼痛撑着伞,搂着莫枝枝的力道隐隐重了一分。
雨渐渐停了。落地窗上的水珠落下来,像一条条生命线,蔓延到地上。
莫枝枝伏在桌上作画,专注认真的模样落入贺冉眼里。
“枝枝。”贺冉端着姜茶走进来,看见莫枝枝桌前一张张设计稿,不由得夸赞,“灵感迸发啊!”
莫枝枝接过姜茶,看着贺冉吹捧自己的样子笑了。“我觉得不够好。”
贺冉拿起莫枝枝的画仔细看着,是以这场雨为灵感的设计。
面料的选择,颜色的搭配和细节上的装饰都做了详细的标注。
“很好啊!”贺冉温柔的笑道。“枝枝,你想不想再学一下这个专业课程。”
贺冉的提议让莫枝枝心头一颤。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是老周说什么了吗?”
莫枝枝知道,自己能在这个领域做得这么自由,不全是自己的能力,有一部分也是因为贺冉。
“跟别人没关系,你别多想。我是想着你再多学一些可以更掌握得全面,以后也有更大的发挥空间。正好我上次在西平路看到一家培训学校,你也可以再感受一下学校的氛围。”
贺冉说得谨慎小心,他担心莫枝枝会拒绝这个提议,也担心她看出他的心思。
“好吧,那你明天陪我去看看呗!”
莫枝枝爽快的应下来。更专业的知识和学校的氛围她都想要。
“好,我明天陪你去。”贺冉坐在莫枝枝桌前,轻轻的揉着她微卷的头发,笑意柔软。
“一会儿你忙完了就先回家吧,我今天就不能陪你一起回去了,还有些工作要跟老周商量。你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
贺冉起身把手里的画放到桌上,转身往门口走去。不敢再看莫枝枝干净的眼睛。
那是贺冉第一次让莫枝枝感到不安。
夜色笼罩,晚风徐徐。
贺冉在老周的办公室向下看,莫枝枝的背影在晚风中显得孤独。他轻声叹气,想象着以后莫枝枝一个人时的孤独,心口疼得喘不上气。
“软骨瘤?!”老周不可思议的震惊在静谧的办公室响起,“这是个什么病?是不是诊错了?你好端端的哪里像生病的样子?!”
“老周你坐下。”贺冉平静的说道,“你别激动,听我说。我问过医生,这个病的一些症状我之前有过,只是我一直以为是工作太累没休息好。我想去二院再做一次检查,但是你要帮我瞒着枝枝。”
“二院这么近,这个谎不好撒啊。”老周皱眉,烦躁的点了一支烟又狠狠掐掉。
“我刚刚跟她提了提自学专业课的事,她答应了。你就说想在苏州开一家实体店,我去看看位置。这段时间我就先住酒店。”
贺冉从容冷静的说着这一系列的安排。
刚拿到诊断结果的时候,他的反应也和老周一样,怀疑,震惊,不可置信。但更多的是害怕,怕自己不能再陪着莫枝枝,怕她会难过。
“好!多看几个医生,说不定是诊断错误呢!枝枝这边你放心,我会照看好的。”
老周努力的平复着情绪,放在贺冉肩膀上的手还是有些颤抖。他这十几年的好兄弟,怎么能说病就病了。
贺冉起身走向窗边,热闹的街道也冷清下来。道路两旁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
天上有零星点点,地上是灯火阑珊。
这天上地下,有哪一束光是属于他和莫枝枝的。
莫枝枝去了贺冉说的培训学校,也没有怀疑样要在苏州开实体店的事情。
莫枝枝看着贺冉把行李往车上放,委屈个不舍写满脸上。
“我也想跟你一起去。”
“我一个月就回来了。乖,等我回来。你好好学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贺冉抱紧莫枝枝,满是不舍和心疼。
“刚回来又要走。”莫枝枝小声嘀咕道,“那你要每天给我打电话,不,要打视频!”莫枝枝紧紧的抱着贺冉,抬头看向他,撒娇的蹭着。
“好!”
贺冉深深的吻落在莫枝枝嘟起的嘴上,声音柔软,“我会很想你的。”
莫枝枝看着贺冉的车消失在视线里,心里空落落的。
人总是会在遇到难关的时候,祈求老天和神佛的庇佑。祈祷这一切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尽管自己心里明白,这世上没有神佛。
贺冉呆滞的站在医院大门口,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医生的话无疑是个晴天霹雳,炸在他心里。
间叶性软骨瘤。这么罕见的病偏偏让他给遇上了。
“年轻人啊,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啊。你也不要担心,你现在的情况还不是最严重的,赶紧先住院,做肿瘤切除手术。”
贺冉看着医院来往匆匆的人,他们的每一步都是在和命运抢生机,每一步都沉重而慌张。
“治!无论如何都要治!老贺你别担心,浙江不行我们就去BJ,现在的医疗技术这么先进,一定可以治好的!我现在就订机票,我陪你去!”
老周在电话那头几近咆哮的大喊,声音充满着急和害怕。
贺冉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脸色煞白。
他该怎么办?怎么面对莫枝枝?如果他不在了,莫枝枝一个人该怎么办?
可是他最难过的是不能陪她到老了,他不能遵守承诺了。
老天可真会开玩笑啊!
眼泪不自觉的溢出眼眶,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酒店的木质地板上,开出一朵朵黑色的花。
那是贺冉第一次流泪。为莫枝枝,为自己,为这造化弄人的命运。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贺冉轻轻的打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床头的灯照在莫枝枝睡着的脸上。他不在,她都是开着灯睡觉的。
贺冉轻声的蹲在床边,心疼的伸手抚上莫枝枝微微皱起的眉头,瞬间湿了眼。
“你怎么回来了?”莫枝枝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人,满心欢喜。
“想你了就回来了。”贺冉吻上莫枝枝的左手,戒指冰凉的触感一扫而过。
“你呀,睡觉都睡不安稳,要是没有我在身边,该怎么办?”
贺冉玩笑般的说出这句话,心里却像被大石堵住了一样难受。
“那你就一直陪着我。有你在,我就很安心。”莫枝枝拉着贺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你手指怎么了?怎么有点肿了?”
察觉到贺冉的手指有些肿块,莫枝枝立马把手放到台灯面前查看。
“没事,不小心撞到桌角了。”贺冉抽回手,吃力的起身坐到床边。“来,赶紧睡觉了。”
莫枝枝躺在贺冉的怀里,听着他“咚咚”的心跳声,觉得安稳。
“枝枝,如果你的生命只剩最后几个月了,你会怎么过?”贺冉的话让莫枝枝疑惑。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怎么了?”
“我没事,这个问题是我在网上看到的调研问题,觉得挺有意义的。”贺冉笑笑,故作轻松的回答。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那我要每时每刻都和你在一起!一分钟都不要浪费。”莫枝枝认真的回答贺冉,仰起头亲了亲他略显苍白的唇。
贺冉心里像有小针在扎,不停的痛着。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莫枝枝自己生病的事情。
凌晨四点,窗外的点点月光照进来,贺冉的身影在漆黑的客厅尽显孤独。
“老周,我决定了,我不去BJ。”
贺冉翻看着手机里和莫枝枝的照片,最终发了这条信息给老周。
十月,金秋时节。于莫枝枝亦是一个悲秋的季节。
落叶纷飞,满地都是别离。
莫枝枝在房间准备备考的资料,翻箱倒柜的找了半天,才猛然想起最重要的几张掉到贺冉车上了。她急忙跑下楼去。
莫枝枝在副驾驶的座位底下找到了掉落的资料,也找到了贺冉藏在坐垫底下的检查报告。
贺冉病了。可是他瞒了她三个多月。
莫枝枝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滴在检查报告的诊断结果上。
她急忙上网查询,打电话给安琪问她学医的男朋友,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如果不及时配合治疗,生存率会大大的降低。
莫枝枝大脑一片空白。她张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电话那头安琪的声音一遍遍的叫着枝枝。
莫枝枝跌跌撞撞的跑进楼梯,胸口难受得不能呼吸,她从来没有觉得电梯这么慢。回想起贺冉曾问她,“如果生命只剩最后几个月了要怎么过。”
原来他早就在做准备了。
莫枝枝冲进客厅,贺冉正好洗完澡出来。她跑过去紧紧抱住贺冉,把头埋进他胸口抽泣。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贺冉轻轻拍着莫枝枝的背,发梢的水珠滴在她头顶。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啊!你那么难受,可是你却一个人在承受!”
莫枝枝大哭起来,言语断断续续却透着无尽的自责和难过。
她知道贺冉是不想她为他担心。可是一想到他这几个月一个人面对这些疼痛和无助,莫枝枝哭得更伤心了。
“我做过手术了,没事了。别担心。”贺冉看着满脸泪水的莫枝枝,心疼的皱眉。
他温柔的擦掉莫枝枝脸上的泪水,揽着她坐到沙发上。
“我们结婚吧!”莫枝枝停下哭泣,坚定认真的看着贺冉。她的话出乎意料,贺冉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莫枝枝不知道,和她结婚这件事是贺冉期待了很久很久的。
从他们在一起开始,贺冉就在苏州买了一套小居室的房子。他们结婚要用什么样的场景布置,婚庆公司要选哪一家,婚礼上要放什么音乐,或者是旅行结婚。他都做了详尽的计划。他甚至还想象,他们以后会有几个孩子。
他想着以后的每一天都有莫枝枝在身边,心里就很幸福。
可是现在,他可能陪不了她了。
“好。年底的时候我们和父母商量一下,看婚礼定在什么时候合适。”
“不要,不要过年,我们明天就回苏州,我不要婚礼。我们直接去领结婚证就行。”莫枝枝摇头,努力压制着眼里的泪水。
“枝枝,你冷静一下。乖,我们先打电话和爸妈说,我们年底结婚,好吗?”贺冉搂着莫枝枝的肩膀,试图改变她的决定。
莫枝枝不再说话,靠在贺冉的肩膀上哽咽着。
贺冉紧紧握着莫枝枝的手,眼眶湿润。
静谧的客厅里,相互依偎的两个身影显得格外温柔。
一个人一生要遇到两个人。一个惊艳了时光,一个温柔了岁月。
可莫枝枝的生命中,温柔和惊艳都是贺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