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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救赎:湮灭十年之证

共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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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舆情回旋镖

淋浴龙头喷出的热水混着锈水砸在陈柏远的头皮上,烫得发红,却冲不散残留在鼻腔深处的血腥气。

水珠顺着眉骨流进眼睛,蜇得生疼,眼前晃动的,还是老猴喉咙里插着钢筋瞪视天花板的空洞眼神,还有那染血旧报纸上模糊的图案——

“……XX松香…特级……工业用途……专供……”。

这个符号像一个烙印,死死焊在视神经上。

十年前案发现场通风窗下的黑色碎屑带着松香气息,废弃木材厂的空气中漂浮着松香的幽灵,张平的尸体旁散落着带着相同Logo的工业松香瓶子!

所有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角落,都被这种特殊、带着变质油脂甜腻的松香气息浸透了!

它是一条剧毒的藤蔓,无声地缠绕在每一次死亡的回音柱上。

他猛地关掉水阀,湿淋淋的头发往下滴着水,砸在浴室惨白的瓷砖上。

没擦干的手套上残留的油腻感似乎还附着在指尖。

他一把抓起扔在洗手台角落的旧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一个简陋的、如同上世纪古董的浏览器界面——那个隐藏的匿名交易指令框。

“[通道被追踪][坐标泄露][物理地址危险阈值!][最高级预警——目标已启动反噬清除协议!]”

血红色的警告还在无声地闪烁。

还有那张照片——穿着破烂工装、浑身血污的男人蜷缩在废弃电路板垃圾山里,捂着脸,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惊恐的眼睛像被烙铁烫过的动物。

那血画在屏幕边缘的莫比乌斯环符号,扭曲着嘲笑着屏幕外的人。

陈柏远拇指沾着水汽,一遍遍划过那个简陋浏览器界面里一个不起眼的“回溯”按钮图标。

那是他几年前黑进某个灰市数据库后门留下的一个木马锚点。

点进去,是一个更加原始的数据流海界面。

他迅速在搜索框输入关联词条:

“特级工业松香”、“XX牌”、“专供记录”、“星光演艺学院”……

垃圾数据如同洪流翻滚,无数的过期广告、垃圾贴片、失效注册信息闪过。

陈柏远的眼睛如同高速扫描仪,在杂乱无章的信息洪流中捕捉着特定的字符组合。

水珠从他发梢滴落,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模糊。

他浑然不觉,食指指腹因为快速翻页在冰冷的金属边框上磨得发红发烫。

突然!

一个极其久远的、近乎被遗忘的过期服务端缓存地址如同死鱼翻出了水面。

页面标题赫然显示着“[服务器快照备份:[H市特种材料定点经销名录][日期:15年前]”。

页面极其陈旧破败,大段文字缺失,排版早已错乱。

在一片如同二维码烫伤的残缺字符矩阵里,几个词跳了出来——

“……星光演艺学院舞台设备翻新……承建商……朱氏油漆……材料列表核准签收:……朱国栋……特级工业松香X(专供批次)……防火涂料(型号:GT-7)……用量……”

“朱氏油漆!朱国栋!”

陈柏远低吼出声,手指用力几乎要将手机捏碎。

GT-7?

那不就是江北警方在老猴尸体旁搜出的松香瓶子上残留的那个模糊型号的一部分?!

浴室门被猛力拉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陆怀哲!”

陈柏远声音嘶哑,裹着浴巾冲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

“那个瓶子!那个松香瓶子!签收商!朱国栋!星光学院当年翻新舞台的油漆工!他经手过那种特级松香!”

他把手机屏幕几乎怼到陆怀哲眼前,屏幕里那个古老快照页面上“朱国栋”三个字如同滴血。

“老猴照片里那个受伤的!就是他!”

陆怀哲眼神瞬间锐利如刀锋,一把夺过手机,只扫了一眼页面内容和那个名字,立刻对着耳麦厉声下令:

“所有单位注意!目标锁定!朱氏油漆铺!朱国栋!就是那个在废品站垃圾山后负伤逃跑的!立刻包围朱氏油漆铺!他很可能在那里处理致命伤!重复!目标朱国栋!有武装危险!持有不明特殊松香相关致命物!”

市局的警力如同高压锅炉泄洪,瞬间轰鸣着冲出大门!

警笛声撕裂雨幕,刺耳的频率在混乱的夜空中拉出长长的、神经撕裂般的尾音。

与此同时,林卉所在的那个郊区疗养病房里,寂静却被另一种冰冷无声的暴力彻底粉碎。

惨白的吸顶灯灯光下,一台老旧的壁挂电视机屏幕闪烁着刺眼的光。

几个带着地方台标志的主播正在用抑扬顿挫、字正腔圆的语调朗读着一份声明。

屏幕下方,滚动着触目惊心的新闻标题:

「星光十年血案再起波澜!警方重启调查剑指真凶!昔日幸存者或涉关键证言真实性存疑?」

随即画面切换。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神情严肃中带着一丝沉痛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镜头前,背景是星光演艺学院崭新的校门匾额。

他的声音透过电视扬声器传出来,带着一种精心修饰过的磁性,却如同冰锥——

“……星光演艺学院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关注到围绕十年前那桩不幸事件的诸多讨论。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作为培养国家艺术人才的摇篮,我们始终秉承公正公开的原则,积极配合警方的调查工作,力求还原真相……但是……”

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妙地停顿,面部肌肉绷紧了一个刻意的角度。

“我们痛心地注意到,部分不负责任的网络言论,罔顾事实,对学院及当年不幸离世的优秀学子进行恶意揣测和中伤,特别是对我院德高望重的教师群体的无端攻讦。这不仅仅是扰乱司法进程,更是对神圣教育事业的亵渎!学院将保留法律赋予的一切权利,维护学院声誉,保护教职员工的人格尊严。在此,我们也敦促所有知情者秉持良知,在法律的框架内提供信息。”

画面上迅速叠放了几张模糊的截图,标注着“相关网暴言论集锦”的字样,里面赫然出现大量侮辱林卉的文字碎片!

电视画面被林卉身边那个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的护工老妪按掉了开关。

“关了关了,看这些做什么,胡说八道……”

她絮叨着,伸手去拍林卉的手背。

林卉坐在床上,瘦得几乎脱形,裹着一身宽大的病号服,像一具披着白布的枯骨。

电视黑屏前的最后一帧,定格在新闻主播屏幕上那个滚动的、如同锋利剃刀般的标题:

「昔日幸存者证言真实性存疑?疑点指向网络舆论漩涡中心人物林卉」。

她浑浊的眼睛茫然地定格在黑色的屏幕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哆嗦。

窗外似乎没有下雨,但一片巨大的、无形的、由亿万点击组成的电子暴雨已经无差别地倾盆而下,将她的名字再次拖进漆黑腐烂的沼泽。

一个社交平台的页面在林卉床边那部半旧不新的公用平板电脑上自动刷新出来。

是护工昨天帮她刷短视频玩忘了退出的账号。

私信和@通知如同沸腾的岩浆,疯狂跳动,数字像脱缰的野马一样飙升,眨眼就变成了999+!

一条被置顶转发了十几万次的媒体人博文,带着鲜红的“爆”字标记,标题就足以将最坚固的心防彻底砸碎:

「深扒十年旧案幸存者林卉!昔日‘无辜小白花’的‘精彩人生’浮出水面!」

下面附带着经过二次编辑的长文截图——

模糊不清的转账记录(P图痕迹明显)、一张光线昏暗到诡异、角度刁钻只能看清一个女性侧影正被几个油头粉面男人举杯围住的照片(被强行标注箭头指向一个模糊的人影旁注“疑似林卉”)。

最要命的是一份伪造得半真半假的“精神评估报告”片段,上面被恶意圈出的字眼触目惊心:

「……受试者表述逻辑混乱……存在重大认知偏差……易受诱导……曾暗示与多名学院管理层存在不当关系并涉及金钱交易……强烈建议进行强制……(后面残缺)」。

网络侦探们用血红的箭头画出这些关键句子,配上煽动性评论:

“破案了!她以前就靠这个上位的吧!现在又想故技重施讹诈学院?”

评论区成了修罗场:

“【呕吐】【呕吐】早看出来不是什么好东西!十年前怎么没一起死了?”

“亏我以前还同情她!原来是个捞女加戏精!学院老师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个主!”

“【刀】【刀】建议重查她!说不定十年前就是她跟孙某合伙杀人分赃不均才反咬的!现在又来搅浑水!”

“坐等正义判刑!垃圾不配活!”

平板电脑的荧光映着林卉毫无血色的脸。她枯瘦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痉挛着伸向屏幕右上角那个血红的数字999+,无意识地滑动起来。更多的污言秽语如同潮水般冲刷着她的视网膜:

“去死吧臭婊子!”

“神经病就该待在疯人院别出来祸害人!”

“装疯卖傻十年,还要害死多少人才够?”

“有图有真相!林妓去死!”

那些字眼,像淬了剧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她的瞳孔,穿透大脑的隔膜,狠狠刺进那段被撕碎、早已混乱不堪的黑色记忆里!

孙某狞笑着向她伸手……

排练厅幽暗的光影里那两个倒在地上的模糊人影!

冰凉尖锐的什么东西抵住她的脖颈和后背。

黑暗中有人在哭,有人冰冷的指甲划过她的脸颊。

尖锐的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空洞的声音。

是谁?!

是谁要杀她们?!

为什么锁了门?!

孙老师……那个声音……那个叫张平的后勤……他说了什么?!

“啊——!!!”

一声凄厉到非人、如同灵魂被硬生生从喉管里撕裂开来的尖叫从林卉的喉咙深处炸开!

那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极致恐惧下的疯癫!

她猛地将平板电脑砸向墙壁!

“哐当!”

一声脆响!

屏幕碎片混合着塑料残骸爆裂开来!

她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身体在病床上剧烈地弹动了一下,随即像被抽去骨头的蛇,软软地从床边向冰冷的地面瘫软滑落!

“小卉!!!”

护工老妪撕心裂肺地扑上去想要抱住她。

病房警报铃瞬间被按响。

刺耳的鸣叫响彻走廊。

仪器监测线上,林卉的心率像失控的过山车,拉出一条陡峭上升的恐怖直线,瞬间冲破160!

紧接着又如同跳崖般猛地向下栽去!

血压从145/90骤降到80/50,监护仪发出刺耳的尖鸣!

氧饱和度疯狂闪烁,从95%一路暴跌至危险的72%!

红色报警灯闪烁得如同濒危垂死的心脏!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如同听到冲锋号,疯狂地涌入狭小的病房。

“肾上腺素准备!”

“吸氧!高流量!快!”

“压额抬颏!准备开放气道!防止痉挛呕吐物返流!”

“静脉通路!生理盐水快滴!准备升压药!”

病房瞬间变成了抢救战场。

慌乱中,不知谁带倒了墙角的输液架,葡萄糖瓶子在地上摔得粉碎,黏腻的液体混着玻璃渣四处流淌。

就在医生围拢在床前,护士忙碌着准备药物和呼吸面罩的一片混乱中——

程思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病房门口。

她无声无息,避开了所有混乱中心,精准地走向床尾那个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插座位。

那里除了一堆凌乱的输液袋包装,还有一个被慌乱的护士推来推去、屏幕还停留在疯狂滚动私信辱骂页面的平板电脑支架(另一个公用的,非林卉摔碎的那台)。

支架顶部,一个小小的网络摄像头镜头,正因为角度混乱而时断时续地闪着微弱的红光,不知是否还在录制。

程思玥的目光落在平板支架混乱的屏幕上,眼底如同冰封的湖面。

她的右手极其自然、随意地抬起,扶了扶支架的上端以稳定摇晃的机身——

动作幅度极小,甚至没有引起任何一名在生死线上忙乱救治的医护人员的注意。

就在她的右手手指扶稳支架的瞬间,尾指的指甲看似无心地、幅度极小地向内勾了一下!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所有嘈杂声响淹没的脆响!

支架顶部那个小小的网络摄像头镜头,连同底座一起,无声无息地从支架主体上脱落下来!

在它摔向地面的瞬间,程思玥看似“无意”伸出的右脚鞋尖极其精准地垫了一下!

摄像头带着连着的一小截撕裂的电线头,无声而稳当地落进她脚边一个装着废弃包装纸和输液袋的垃圾桶里。

没有摔碎声。

没有引起骚动。

它像一个被完美抹除的痕迹,消失在垃圾堆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冷酷高效的优雅,快得如同手术刀划开皮肉。

混乱中唯一靠近这个位置、正忙着给推注药剂的护士助理似乎感觉到眼角掠过一丝阴影,但她只看到程思玥已经平静地收回手臂,身体微侧让开了推车通道,脸上是一副标准的、带着凝重和关切的表情。

程思玥的目光随即转向病床。

林卉在强刺激下痉挛了一下,随后呼吸在面罩辅助下稍微平缓了一些,但心率依然极高,监护仪闪烁的红光像恶魔的眼睛。

一个护士正小心地用纱布擦去林卉嘴角因极度痉挛而溢出的一点带血丝的涎沫。

就在这时,谁都没有料到,床上的林卉在意识模糊的昏迷挣扎中,喉咙里忽然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咕噜声。

一个护士为了给她戴上更紧实的呼吸面罩,稍微挪开了吸痰管的瞬间——

林卉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浑浊失焦的眼睛突然睁开一条缝,越过正在抢救她的医生护士的肩膀,死死地、直接地盯住了站在床尾阴影里的程思玥!

在满屋子刺耳的警报声、仪器蜂鸣声、医护人员紧张急促的命令与操作声中,林卉张了张嘴,一个极其微弱、沙哑、却如同地狱裂缝里爬出来的声音艰难地挤了出来:

“……羽……毛……”

声音刚出口,她剧烈地呛咳起来,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沫猛地从嘴里喷溅出来!

星星点点地,染红了她胸前的白色病号服,也如同几朵妖异的血蝴蝶,飞溅在雪白的枕套上!

混乱的抢救现场瞬间凝固了零点一秒。

所有人的动作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连仪器刺耳的报警音似乎都拔高了一个八度。

程思玥站在光影交界处,平静地看着飞溅到枕套上那几朵触目惊心的血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瞳最深处的墨色,如同冰冷无垠的宇宙深处被点燃了一颗正在坍缩的恒星内核,爆发出瞬息湮灭的暗红光芒。

病房门外,幽深走廊另一端,刚做完现场痕迹处理的许薇,正拿着一小块从平板电脑底座撕裂处提取的、沾着极微量油污的暗蓝色绝缘涂层碎渣证物袋,她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她的耳朵里塞着高保真通讯耳塞,清晰地接收到了病房内林卉那个破碎的词汇。

“羽毛……”

许薇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一只受惊的夜隼锁定了暗夜中致命的微光。

她镜片后的目光穿透混乱的人群,精准而冰冷地,钉在了程思玥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暗红反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