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困兽犹斗
陈柏远那声撕心裂肺的嘶吼还在巨大排练厅的钢铁骨架间震荡撞击,他整个人却像是被彻底抽干了骨髓,僵立在旋转舞台那个撬开的幽深检修口边沿,只有胸腔在剧烈起伏。
战术手电的光束惨白地打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里滚动的泪光。
他如同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目光死死烙在那个沾满厚重尘锈的旧工具箱上——[CX.Y],两个模糊到近乎剥蚀的油漆字母,却似带着血淋淋的倒钩,狠狠勾进他十年的伤疤,搅得血肉模糊。
“你弟弟的东西……怎么会在这……下面?”
陆怀哲的声音沉得像从深海打捞上来的铁块,带着不可思议的寒意。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亲自弯腰,戴着手套的手小心地伸向那个仿佛封印在地狱入口的箱子。
工具箱像是被强行塞进狭窄钢梁缝隙的时间胶囊,锁扣早已锈蚀变形,布满蛛网般的绿色铜锈。
陆怀哲手中的撬棍插入变形卡死的卡榫缝隙,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沉重的箱盖被生生掀开!
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混合着十年陈腐机油、湿冷铁锈和一种近乎凝固的甜腻松香腐败气味的浊流猛地喷涌而出,呛得靠近的陈柏远剧烈咳嗽起来,泪水模糊了视线!
灯光猛地打进去!
箱内空间扭曲,如同被巨力搅动过!
各种废弃的、沾着黑油污的工具(扳手、钳子、几卷脏污的绝缘胶带)和几团油黑发硬的破布胡乱塞在里面。
布团边缘露出硬纸板的棱角。
陆怀哲的镊子挑开几团油污布条,下面赫然压着一个硬纸壳照相簿的一角!
暗红色的封皮几乎掉光!
同样糊满黑腻的油污!
相簿被极其小心地取出来。
指尖刚碰到封皮,一缕极其细碎的、白色的、半透明的某种短羽绒毛就随着灰尘一同飘落下来!
羽毛!
又是这该死的羽毛!
相册一页一页在强光下被小心翼翼翻开。
每一页都被厚厚的油污和一种奇特的暗褐色透明胶质浸透覆盖,照片图像斑驳扭曲。
直到倒数第三页!
那里夹着一张照片!
位置在相册的塑料封套夹层底下!
照片本身也已经严重受潮褪色发黄,边缘卷曲翘起。
上面是星光学院后勤维修班的几个学员,穿着油污的蓝色工装,在一处巨大的、布满管道阀门的设备间外勾肩搭背地笑。
照片时间标签模糊不清,但风格是十年前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照片中央偏右位置!
陈小远(后排左三)年轻的脸笑得有些拘谨,右手搭在旁边一个高大男生的肩膀上。
陈柏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脸!
那个被他右手搭肩的男人!
棱角分明的下颚,紧抿的嘴角,还有那双即便在褪色老照片里也掩不住锐利和冷静的眼睛——正是沈骁!
照片中沈骁的姿势带着一种自然的、掌控全局的核心感!
站在一堆维修工中间,格格不入!
而陈小远看向镜头的笑容里,隐约藏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或者说……警惕?!
“咔嚓!”
刺眼的闪光灯疯狂闪动,技术员从多个角度记录下这张致命的定格。
审讯室炽白的灯光仿佛要把灵魂榨干。
单向玻璃反射着外面凝重的阴影。
孙某坐在金属椅子上,耷拉着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是之前审讯时撞玻璃留下的。
审讯椅扶手和脚踝处的合金限制环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医生刚完成强制镇静注射,他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的破口袋,眼神涣散,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喘息。
两名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特警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阴影里,如同两尊铁塔,枪口低垂。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金属禁锢的冰冷气息。
陆怀哲坐在孙某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身体前倾,目光如同淬过火的匕首,直刺孙某涣散的瞳孔。
陈柏远紧挨着他坐着,眼神里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死死钉在孙某的脸上。
“照片里的人,是他吗?!”
陆怀哲将那张刚被技术员紧急处理的、清晰的、单独放大打印出来的沈骁面孔(取自维修班合影)的硬质图片,猛地拍在桌面上,几乎要顶到孙某的鼻尖!
孙某的头迟钝地抬了一下,目光在照片上那张年轻沈骁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涣散的视线仿佛被冰冷的玻璃刺到,瞳孔猛地一缩!
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嗬嗬”声,像是即将窒息的鱼。
“说!他当时在干什么?!维修班是怎么回事?!他和陈小远什么关系?!”
陈柏远猛地前倾,声音嘶哑着低吼。
“工具箱!我弟弟的工具箱为什么会被封在旋转舞台下面?!谁放的?!”
孙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想起极其恐怖的画面,整张脸扭曲变形,嘴唇哆嗦着:
“……他……他……不是……修东西……是……是安……安……”
他剧烈地喘着气。
“……安……灯……控……管子……里……”
他的眼神恐惧地在陆怀哲和陈柏远脸上来回跳动,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着指向照片。
“……他……逼……逼人……看……看了……不能看的……”
“看了什么?!谁逼人看了什么?!”
陆怀哲步步紧逼!
孙某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圆,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幽暗管道深处的景象!
他惊恐地张大嘴巴,却只能发出撕裂的抽气声:
“……赵……赵……蔓……和……和……孙……孙……”
他语无伦次,似乎两个名字在他混乱的记忆里扭打撕扯,完全失去了关联逻辑!
“……资料……片子……啊——!!”
他猛地双手抱头,蜷缩在椅子上疯狂颤抖,似乎记忆本身带着恐怖的噬咬。
“魔鬼!!管子里的魔鬼!!他……他在录像!!录像!!!所有人都……都……”
他喉咙里的声音如同被刀片刮过,戛然而止,头重重地垂落下去,整个人陷入一种死寂的痉挛状态。
录像?
管子里的录像?
陆怀哲和陈柏远飞快地对视一眼!
U盘!
那个浸满血的U盘!
孙某语无伦次、破碎拼凑的恐惧词汇里,“录像”和“赵蔓”被强行串联在一起!
指向十年前管道深处赵蔓的罪恶?!
而沈骁……他在管道里……安装了录像设备?!
为什么陈小远的工具箱会出现在下面?!
是沈骁逼陈小远做了什么?!
又或者……陈小远在被迫录下赵蔓关键罪证之后……就被沈骁杀人灭口?!
那个工具箱……是陈小远的……还是沈骁用来装摄像工具的?!
巨大的窒息感扼住了两人的喉咙。
审讯室里只剩下孙某沉重破碎的呼吸和束缚环细微的摩擦声。
而在市局深处,那个最高防护级别的电子物证解剖台上,冰冷的蓝色无菌灯光均匀洒落,照在那枚如同微型棺材般被封存在惰性气体环境中的暗银色U盘上。
U盘表面包裹的、已然碳化发硬的陈年血污层在灯光下散发着幽幽的暗光,像凝固的毒液。
两名操作员穿着最高级别的防静电防污染隔离服,如同机器人一般。
一支精度达到纳米级别的金刚石微切探针,被机械臂稳稳操纵着,针尖在超高倍显微镜的监视下,以微米级的速度,极其精确地,小心翼翼地——
探向那层包裹着接口核心触点的、最顽固凝结的暗红污渍边缘!
探针尖端如同最精致的手术刀,贴着血污层的边缘,极其轻微地划动!
一点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暗红色碳化凝结物碎屑被剥离!
如同灰尘微粒般大小!
瞬间被高速摄影镜头捕捉!
屏幕上立刻放大!
显微观测窗口里,那点被剥离的碳化碎屑边缘结构被飞速扫描重建!
“报告!核心污垢层边缘剥离物扫描——内嵌有机结构初步判读:确认为高度碳化人类上皮组织碎片(皮肤/粘膜)!表面附着多种老化菌群谱!符合高度吻合十年陈旧特征!”
是血!
是十年的人血!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探针尖端如同最敏锐的蛇信,继续向血污层深处、U盘的金属接口核心触点区域极其缓慢地推进!
零点一毫米……零点零五毫米……金手指的边缘触点终于暴露出一丝极其微小的缝隙!
探针的尖端轻轻触碰到了接口最边缘的一个微小凹陷触点!
就是这一刻!
“嗡——!!!”
物证台上那枚U盘内部!一个极其微弱的、只有超精密声波捕捉仪才能感知的能量波动猝然震荡!
像一颗被埋藏千年的古老心脏,在死亡的尘封中极其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这微不可查的震荡……仿佛触发了某个沉寂十年、此刻终于被唤醒的精密开关!
市局大楼楼顶!
一个极其隐蔽的强干扰隔离防护阵列顶部!
一个伪装成避雷针的深色金属棒尖端……那颗米粒大小的、不起眼的透明玻璃罩防雷压敏球内部……一点极细微的红光……如同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无声地、稳定地……点亮了!
审讯室厚重合金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程思玥平静地站在门外光影交界处,身后跟着沈骁。
陆怀哲刚刚结束了这场精神高度绞杀的审讯,面色冷硬地走出来。
程思玥的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陆怀哲:
“陆警官,鉴于我方技术顾问沈骁被指控在十年前的工程中参与违法活动,我作为公司法人代表及他的雇主,要求行使我公司律师建议的沉默权。在缺乏任何直接物证支持口头指控的情况下,我方拒绝就陈年往事作任何缺乏法律保护的细节描述。所有后续沟通,将在我方律师团队在场后,在法律框架内进行。”
她的话语如同打印好的条款,精准、冰冷、毫无破绽。
那份由她递交给警方关于沈骁过去星光项目工程记录的电子档案备份U盘(已经提前经过多重加密删改)就在她手中。
递出时动作自然流畅,像递出一份普通资料。
程思玥身后的沈骁微微低垂着头,光线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在兜里一个冰冷的微型方块体上无声地摩挲着某个特定的频率感应区。
同时,左手极其自然地捏着自己外套领口内侧边缘,似乎是在整理衣着褶皱。
这个动作轻微抬起时,他左手腕内侧那一点因装置佩戴紧压导致的微红压痕,在审讯室走廊顶灯明亮的光线下瞬间变得清晰可见!
站在陆怀哲侧后方、如同沉默影子般的许薇,目光如同手术刀般瞬间聚焦在沈骁那个被刻意暴露的腕间压痕上!
她的神经猛地一跳!
在沈骁左手整理衣领抬起的瞬间!
她的眼角余光极其敏锐地捕捉到——
沈骁右手放在裤兜里的位置,那个裤兜的内衬布料下方,竟然极其微弱地向上顶了一下!
仿佛裤兜里有东西被他的手指用力按压触动!
幅度极小!
像隔着布料的微小凸点!
沈骁在同步操作口袋里的装置!
与此同时!
许薇的监控耳塞里传来物证分析室操作员紧张得变调的实时同步汇报:
“……目标血污层底部触点上……提取到附着物质残余!光谱显示存在微量……不明碳化胶粘质残留!正在进行加速裂解分析!需……需要时间!!”
胶粘质?!
附着在血污下?!
粘在U盘核心触点上的?!
这意味着有人故意在血污形成前……在接口上涂抹了某种防止氧化的特殊保护性胶粘物?!
是凶手?!
在杀人后清理现场、处理证物前……竟然还小心翼翼地在储存关键证据的U盘接口处……涂上了保护胶层?!
这不是一个泄愤的变态杀人狂能做到的!
这是一个精密如同钟表匠的冷酷罪犯!
为了确保十年后这枚U盘里的秘密还能被……完美读取?!!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许薇脑中炸响!
寒意瞬间沿着脊椎炸开!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怀哲!
但陆怀哲此刻的目光如同两道铁矛,完全钉死在程思玥递出的那个关于沈骁工作记录加密U盘上!
“程总,现在不是律师的问题。”
陆怀哲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压力。
“是沈骁能否解释,十年前,他为何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后勤班合影里!他的具体工作内容!还有陈小远工具箱和血迹U盘同时出现在旋转舞台核心区的唯一合理逻辑!”
程思玥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抿了一下,这个微表情短暂得如同幻觉,但眼底深处那汪平静的冰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瞬间裂开一道锐利的缝!
她身后的沈骁依然保持着那种仿佛置身事外的姿态,但插在裤兜里的右手轻微地动了一下,指节的动作似乎更紧绷了!
僵持!
空气如同凝固的沥青。
就在这时!
“嘀嘀!嘀嘀嘀!!!”
陆怀哲和许薇腰间的加密通讯器、陈柏远握着的内部调度平板同时爆发出凄厉无比的蜂鸣和血红闪烁的最高紧急警报标识!
一个冰冷、没有丝毫情绪的AI合成音,在三人耳麦中同步播报:
“警告!一级隔离区(A区)系统强制安全状态失效!区域强制物理门禁开启!重复!所有区域强制物理门禁已开启!”
“报告!目标孙某紧急医疗体征恶化!脉搏血氧骤降!疑似出现过敏性……不!……未知神经毒素反应!心电特征异常!……请求紧急医疗支援!!生命体征监测报警!生命体征……滴滴滴——!!!”
孙某生命体征急剧恶化?!
未知神经毒素?!
门禁强制开启?!
目标逃脱风险?!
陆怀哲和陈柏远脸色骤变!
如同两头被激怒的猛虎,拔腿就冲向几米外的审讯室!
他们必须第一时间确认孙某状况!
更要防止任何人(尤其是沈骁)趁门禁混乱接触孙某!
许薇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巨大的警笛蜂鸣几乎要撕裂她的耳膜!
但在刺眼的红光扫过所有人脸的瞬间!
她的目光如同最敏锐的探针,死死锁定了还站在门口的程思玥!
就在警笛红光扫过程思玥侧脸的那一刹那!
程思玥脸上惯有的冷静表情仿佛被瞬间冰封了零点零一秒!
她的眼神深处,一股近乎无机质的冷酷寒光如同电子屏幕熄灭前的最后闪烁!
那根本不是焦急或困惑!
而是一种……早已料定并计算好一切、冰冷如手术刀划开预定位置的……精准确认!
审讯室的合金门被陆怀哲用最高权限卡猛地刷开!
带着巨大警报噪音撞在墙上!
陆怀哲和陈柏远同时冲了进去!
眼前景象让两人如同被瞬间冻结在原地!
孙某瘫软在金属椅子里,头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歪向一边,嘴大张着,眼睛死死地瞪着天花板!
嘴角鼻孔流出两股暗红色近乎黑色的粘稠液体!
身体正以一种诡异抽搐的节奏在束缚环中剧烈抖动!
心电监测屏幕上绿色的脉搏线在疯狂不规则地跳动几下后,伴随着刺耳的“嘀——”长音,直接崩成了一条死亡的直线!
一片血红覆盖了屏幕!
刺目的报警红光疯狂闪烁!
死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的系统混乱、门禁开启的瞬间!
死了!!
在两名荷枪实弹特警的严密监控下!
在一屋子精密监控探头和陆怀哲他们离开仅仅几步的几秒钟内!
死了?!!
陈柏远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猛地扑向墙角还在疯狂闪烁的监控记录探头控制台!
陆怀哲则如同冰雕般伫立在门口,他的目光从孙某扭曲死亡的脸上、那两行暗黑发亮的污血上,猛地扫向依然站在门外走廊上、刚刚收起脸上那一丝细微冰冷笑意的程思玥!
他的余光甚至捕捉到!
就在程思玥方才站立的门口一侧、紧贴墙壁的转角墙根阴角线上……一点极其不起眼的、淡蓝色的……反光湿痕!
像一滴不小心溅落、却又迅速凝固渗透进粗糙水泥缝隙里的油性污渍!
那位置!
她刚才……左手的无名指指尖……似乎……就是靠着那处冰冷的水泥墙角!
松香!
催化剂的残留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