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愤怒
观众席的角落，上野瞬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看着场中那个如同惊弓之鸟、在聚光灯下瑟瑟发抖的青辉，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痛苦与恐惧，看着他每一次引弦时那剧烈的、几乎要折断般的颤抖——
一股暴戾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那个该死的星野夏树！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这样对待辉！把他像实验动物一样丢进这种地狱！
“放开我！”瞬从牙缝里挤出低吼，猛地就要站起身冲下场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揪住那个女人的衣领，用最直接的方式让她付出代价！
“不行！瞬！冷静点！”桜井清水用尽了全身力气，死死地抱住瞬的胳膊，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她身上。
清水的脸上也满是心疼的泪水，她同样为青辉的状态感到揪心，但她残存的理智告诉她，此刻冲下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会让青辉更加难堪。
“你现在下去只会添乱！相信青辉！他……他在努力啊！”
“努力个屁！你没看到他快崩溃了吗？！”瞬低吼着，眼睛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她用力挣扎，清水的阻拦在她此刻爆发的力量面前显得岌岌可危。
场中，青辉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声的、扭曲的世界。
观众的视线如同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脊梁上，每一次呼吸都夹杂着铁锈般的恐慌味道。他听不到任何具体的声音，只有一片模糊的、令人眩晕的嗡鸣。
他完全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和对弓道最后一点本能的执着，机械地、艰难地完成着动作。
引弦——手臂抖得如同风中的残叶。
瞄准——视线因为生理性的泪水而一片模糊。
放箭——指尖脱离的瞬间，几乎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虚弱。
一箭，两箭，三箭……
没有人关心箭矢飞向了哪里，是否中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仿佛正在被无形之力撕裂的、孤独的少年身上。
当最后一支箭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轨迹离弦后，青辉手中的弓“哐当”一声掉落在木质的地板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力气，猛地蜷缩起来，蹲了下去。
剧烈的恶心感翻涌而上，他控制不住地开始干呕，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混杂着冷汗，狼狈地滴落在地。
工作人员和待命的医疗人员立刻冲了上去，搀扶起几乎虚脱的他，迅速将他带离了场地。
就在青辉被搀扶下去的那一刻——
“滚开！”上野瞬终于彻底挣脱了清水的束缚，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冲下了观众席，以惊人的速度跨越了隔离区，径直冲到了教练席前！
星野夏树刚刚站起身，似乎想去看一眼被带下去的部员。
下一秒，一个裹挟着狂怒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在了她的脸颊上！
“砰！”
结结实实的一拳。
星野夏树被打得踉跄了一下，撞在了后面的椅背上，嘴角瞬间破裂，渗出了一缕鲜红的血丝。
整个场馆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震惊地投向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清水吓呆了，捂住嘴，不敢相信瞬真的动了手。
瞬胸膛剧烈起伏，双眼赤红地瞪着星野夏树，拳头依旧紧握，仿佛随时准备再挥出第二拳。她嘶声道：“你他妈就这么对他？！你看到他有多痛苦了吗？！”
星野夏树缓缓站直了身体。她没有去擦嘴角的血，也没有因为被袭击而露出任何愤怒或惊讶的表情。
相反，在死寂的场馆和瞬愤怒的逼视下，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破裂的嘴角，看着那抹鲜红，然后——
她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是嘲讽，不是不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病态的满足和……欣慰。
“呵……呵呵……”
她抬起眼，看向怒火未消的瞬，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刚才那个在极致痛苦中依然射完了箭的少年。她的眼神复杂难辨，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撑下来了……不是吗？”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瞬的部分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毛骨悚然的寒意。
这个女人，是认真的。她真的认为这种残酷的“淬炼”是必要的。
星野夏树没有再看瞬，她的目光投向青辉离开的方向，仿佛在确认某个重要的实验结果。
而瞬站在原地，看着星野那带着血痕却兀自冷笑的脸，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女人的内心，远比她表现出来的更加坚硬、更加……不可理喻。
星野用手指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如同解剖刀般锐利地转向因愤怒而胸膛仍在剧烈起伏的瞬，语气平静得可怕，却字字诛心：
“上野瞬，我调查过你们。”她直言不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你，桜井清水，还有不二青辉。”
瞬的瞳孔猛地一缩，拳头再次攥紧。
星野的目光先落在瞬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洞察：“你，上野瞬。你所谓的‘保护’，不过是希望他永远停留在你的舒适区里，保持那个你熟悉又容易掌控的、封闭起来的‘辉’。你害怕他改变，害怕他变得不再需要你这种偏执的守护，对吧？”
她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匕首，挑开了瞬内心最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紧接着，她的视线扫过刚刚跑下来、脸色苍白的清水，语气依旧平淡。
“还有你，桜井清水。你努力靠近他，融入他的生活，用你的阳光和温柔包裹他。但这其中，有多少是为了满足你自己‘拯救者’的心态？有多少是真正思考过，如何带他走出那片他自我囚禁的牢笼？”
她最后将目光重新定格在瞬那张因被说破心事而变得极度难看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力量，砸在寂静的场馆里：
“你们一个想把他固化在过去，一个只想温和地陪伴现在。”
“但你们有谁，”
“真正想过，要带他走出来吗？”
“——你他妈给我闭嘴！！”
瞬如同被彻底激怒的猛兽，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嘶吼，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再次揪住星野的衣领，却被清水死死从后面抱住。
瞬的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被戳穿后的狼狈而颤抖：
“少在这里自以为是地说教！走出来？用你这种把他往死里逼的方法吗？！”
“我不管你有什么狗屁理论！我只要他好好的！”
“再怎么样，也比让他像刚才那样痛苦好上一万倍！！”
她的吼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维护和与星野截然相反的价值观。
对她而言，青辉的感受、青辉是否痛苦，是衡量一切的唯一标准。
她宁愿青辉永远缩在那个壳里，也不要看到他为了所谓的“成长”而经历刚才那种近乎被摧毁的折磨。
星野夏树静静地听着她的怒吼，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漠然。
她没有再争辩，只是用指尖再次轻轻碰了碰自己肿胀的嘴角，转身，准备离开。
争论毫无意义。
她用了她认为正确且唯一有效的方法。
而结果，她已经看到了——那个少年，在崩溃的边缘，依然射出了箭。
这就够了。
至于旁人的理解与否，包括眼前这个愤怒的青梅竹马，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清水紧紧地抱着仍在颤抖的瞬，看着星野决然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青辉被搀扶离开的方向，心中充满了巨大的茫然和撕裂般的疼痛。
她无法完全认同星野的残酷，却也因她最后那句质问，在心中投下了一颗沉重的石子。
【带他……走出来？】
我真的……想过吗？
场馆内，只剩下瞬粗重的喘息声，和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而这场关于“如何才是对不二青辉好”的战争，显然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