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做朋友
压抑的哭声在过分整洁的房间里渐渐低落下去，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瞬依旧用手捂着脸，不肯抬头，肩膀微微颤抖。
青辉站在原地，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开始染上黄昏的暖色，瞬才用带着浓重鼻音、沙哑不堪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口，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枷锁：
“……一个人……太久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青辉心上。
他想起这个干净得没有烟火气的公寓，想起似乎从未见过的她的家人，心中的猜测逐渐清晰。
瞬放下手，露出一张泪痕狼藉的脸，眼睛红肿，但眼神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激烈，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荒凉。
她看着青辉，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委屈和恐惧。
“好不容易……又遇到了你……”她的声音颤抖着，“我以为……不会又是一个人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稳住情绪，但失败告终，眼泪再次无声滑落。
“可是……可是为什么……又有人要出现……”她哽咽着，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针对清水的敌意和恐慌，“为什么……又有人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这句话如同解开最后谜题的钥匙，瞬间照亮了瞬所有反常行为背后的动机——那源于漫长孤独后对唯一羁绊的过度执着，以及害怕再次失去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针对清水，并非讨厌清水本人，而是恐惧清水所代表的、可能再次让她陷入孤独的“变数”。
青辉怔怔地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她为什么对清水充满敌意，明白她为什么用“补习”这种笨拙的方式把他绑在身边，明白她所有的尖锐和冷漠，都不过是保护自己不再受伤的铠甲。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他走到餐桌旁，抽了几张纸巾，递到瞬的面前。
瞬看着递到眼前的纸巾，愣住了，抬起泪眼模糊的眼睛看着他。
青辉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虽然依旧有些不自在，但眼神是温和而坚定的。
他看着她接过纸巾，笨拙地擦着脸上的泪痕，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他特有的、思考问题时的单纯语气，开口说道：
“不会……被抢走。”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理清这复杂的情感关系。
“清水她……是很好的人。”他努力地表达着，“她和你……不一样。”
他看到瞬的眼神瞬间又暗了下去，连忙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逻辑：“所以……你不用……把她当作……要抢走什么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距离瞬更近了一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试图说服她的努力：
“你……可以试着……和她做朋友。”
这句话说出来，连青辉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让这个刚刚还在嘶吼着让他滚、对清水充满敌意的瞬，去和清水做朋友？这简直比让他自己去参加演讲比赛还要困难。
果然，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猛地抬起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红肿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和“你没毛病吧”的质问。
“哈？”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浓浓嘲讽和荒谬感的冷笑，“和她？做朋友？不二青辉，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看着她激烈的反应，青辉并没有退缩。他反而因为终于将那个盘旋在脑海里的、在他看来或许是“解决方案”的想法说了出来，而稍微松了口气。他看着她，眼神清澈，带着一种不掺任何杂质的真诚：
“因为……多一个朋友……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就像……我遇到了清水之后……”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低声说了下去，“虽然……有时候很吵，很麻烦……但是……好像……也没有以前那么……只有一个人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外人承认，清水的出现，确实在他封闭的世界里投下了一束光，带来了一些他未曾体验过的、喧嚣却温暖的改变。
瞬彻底呆住了，她看着青辉那双干净的眼眸，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敷衍，只有最纯粹的、希望她也能获得同样慰藉的愿望。
他那笨拙的、近乎幼稚的提议，在此刻，却比任何华丽的安慰都更具冲击力。
愤怒和嘲讽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了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杂着酸涩、茫然和一丝丝……微弱动摇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讽刺，却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用力攥紧、指节发白的手，沉默了。
青辉知道，让瞬立刻接受是不可能的。但他今天已经做到了极限——他留了下来，他触碰到了问题的核心，他甚至尝试提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可行的解决方案。
他没有再逼迫她，只是轻声说：“……今天，我先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这次真正地打开了门。在离开之前，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留下最后一句话：
“明天……我还会来。”
然后，他轻轻带上了门，将那个依旧沉浸在混乱思绪中的少女，留在了逐渐被暮色笼罩的房间里。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瞬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那句“和她做朋友”的荒谬提议，以及青辉最后那句平静却坚定的“明天还会来”，如同两道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内心激烈地碰撞着。
而走出公寓的青辉，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他依旧不擅长处理如此复杂的情感问题，但他觉得，自己今天，好像做对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