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比赛
不二青辉怀着上刑场般的心情，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位于京都近郊、环境清幽的弓道俱乐部。
与热闹的旅游景点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肃穆、专业的气息，让他本就紧张的神经绷得更紧了。
他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来到了俱乐部内部的小型比赛准备区。
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焦急张望的部长，以及旁边抱臂而立、神情一如既往冷静的星野夏树副部长。
“不二！你终于来了！”部长看到他，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是混合着 relief和紧张的神色，“情况是这样的，这个交流赛本来是……”
“部长。”星野夏树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她上前一步，目光如同精准的测量仪，快速扫过青辉有些苍白的脸和微微紧绷的身体。
部长立刻噤声，似乎对这位副部长颇为信服（或者说敬畏）。
星野夏树的视线重新回到青辉身上，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核心：“不二，我知道你的情况。”
青辉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对上她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陌生的环境，众多的旁观者，这些都会对你造成不必要的干扰，消耗你本应用于射箭的精神。”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所以，我们采用一个简单的方法。”
她从身后拿出了一条折叠整齐的、柔软的深色布带。
“上场前，我会蒙住你的眼睛。”
她的话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力量，“由我带你到发射位置。当你站稳，感受到脚下的界限，听到我的指示后，再摘下布带。”
她顿了顿，看着青辉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道：
“届时，你的世界里，只需要有靶子，和你的箭。其他的一切，包括观众、对手、甚至我们，都可以不存在。”
“你只需要做你最擅长的事——射箭。明白了吗？”
这个方法听起来如此极端，却又……该死的有效。
青辉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星野副部长的意图。屏蔽掉所有让他恐慌的视觉信息，将他直接“投放”到最核心的任务环节。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制的解决方案。
他内心的抗拒和恐慌，在这份极致理性的安排面前，竟然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他望着星野夏树，第一次对这个令人畏惧的副部长，产生了一种近乎依赖的信任感。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还有些干涩，却带着一丝坚定：“……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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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俱乐部门口。
“确定是这里吗？”桜井清水看着眼前颇具规模的建筑，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地址没错。”上野瞬看着手机，确认了一下。她们两人在青辉离开后，终究放心不下，向老师编了个理由，便一路打听找了过来。
“可是……我们怎么进去？这种比赛好像不是公开售票的吧？”清水看着门口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有些发愁。
瞬没有说话，目光扫视四周，最后落在了俱乐部侧面的一扇小门上，那里似乎有工作人员在搬运器材。她拉了拉清水的袖子，朝那个方向示意了一下。
“喂，这样不好吧……”清水有些犹豫。
“那你留在外面？”瞬挑眉看她。
清水立刻摇头，眼神坚定：“当然不！”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了共识。她们绕到侧面，趁着工作人员搬运物品的间隙，灵活地闪身溜了进去，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们并不知道比赛的具体位置，只能凭着感觉，在安静的走廊里小心地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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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区内，比赛即将开始。
星野夏树亲自为青辉系上了那条深色布带。视野被彻底剥夺的瞬间，青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一种源于本能的、对未知的不安涌了上来。
“跟着我。”星野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时，一只稳定而有力的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肘部，引导着他向前走去。
黑暗之中，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他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能感觉到脚下木质地板轻微的起伏，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榻榻米和竹弓的气息。
而最清晰的，是前方星野副部长沉稳的脚步声，和她手上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
他像一艘被引航船带领的小舟，在黑暗中，朝着未知的“战场”缓缓前行。
他并不知道，在观众席的角落，两个熟悉的身影刚刚气喘吁吁地找到位置坐下，正紧张地望向入口处，等待着那个她们牵挂的身影出现。
一场为他而设的、特殊的比赛，即将开始。
当不二青辉依照指示，抬手解开脑后布带的结扣时，他心中所期待的，是一个类似学校弓道部那样、仅有寥寥数人观摩的安静道场，或者顶多是一个小型的室内练习馆。
然而，当柔软的布带从他眼前滑落，光线骤然涌入瞳孔，视野重新聚焦的瞬间——
“！！！”
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眼前根本不是所谓的“小范围交流赛”！
这是一个标准的大型室内弓道场馆，灯火通明，看台呈阶梯状环绕，而此刻，那些座位上——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上百名观众！
他们的目光，如同密集的探照灯，齐刷刷地聚焦在场内，而他自己，正站在发射线前，是所有这些目光的唯一焦点！
喧嚣的人声、低沉的交谈声、甚至相机快门轻微的咔嚓声，混合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感觉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了舞台中央，无所遁形。
心脏疯狂地擂鼓，撞击着胸腔，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呼吸变得无比困难，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握着弓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指尖冰凉。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想逃跑，想立刻扔掉手中的弓，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他甚至能感觉到额角渗出的冷汗正沿着鬓角滑落。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带着一丝被背叛的惊怒和求助，猛地射向教练席。
星野夏树就坐在那里。
与他的惊慌失措形成极致反差的是，她依旧抱臂而坐，身姿挺拔，神情是万年不变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
她平静地迎上青辉震惊而控诉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任何解释或安抚的意图。那眼神，仿佛在说：“事实就是这样，面对它。”
就在这一刹那，青辉的脑海里电光石火般地闪过几个画面——星野副部长第一次指导他时，那句“以前的我，也是”；
她总能精准洞悉他伪装下的紧张；以及此刻，她刻意隐瞒真实情况，用布带蒙住他的眼睛，将他“骗”到这个聚光灯下的行为……
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交流赛。
这是一场刻意安排的、针对他的“暴露疗法”！
星野夏树，这个曾经的社恐，用了与她父亲当年类似、甚至更为决绝的方式，将他强行推入了这社交恐惧的终极深渊！
她不是在害他。
她是想用这种最极端、最残酷的方式，逼他破茧！如同她父亲当年对她做的那样，将她一次次扔进人海，直到麻木，直到习惯，直到……“痊愈”！
理解到这一点的瞬间，巨大的愤怒、委屈和被强行操控的无力感席卷了青辉。但他同时也清晰地意识到——他没有退路了。
后退，是当着上百人的面崩溃逃窜，成为笑柄，也辜负了星野（尽管方式残酷）的期望。
前进，是面对这令人窒息的恐惧，拉开手中的弓。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观众席，就在那一片模糊而令人眩晕的人脸中，他竟然奇迹般地捕捉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坐在角落、正紧紧攥着双手、满脸担忧的桜井清水和上野瞬！她们也来了？！她们看到了他如此狼狈的样子？！
一种混合着羞耻和不愿在她们面前彻底垮掉的微妙情绪，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他剧烈摇晃的天平上。
他猛地转回头，死死地盯住远方那个在巨大压力下仿佛都在微微晃动的靶子。
耳边观众的嘈杂声仿佛在远去，又仿佛在放大。他剧烈地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
星野夏树在教练席上，冷静地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反应，从他最初的震惊恐慌，到看向自己时的愤怒与恍然，再到发现清水和瞬时的挣扎……最后，看到他重新将目光锁定靶心时，她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青辉颤抖着，极其艰难地，做出了引弦的准备动作。他的动作不再流畅，充满了僵硬的迟滞感，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的呻吟。
他能感觉到上百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的背上，灼烧着他的神经。
但是，他没有放下弓。
他没有逃跑。
他闭上了眼睛，不是逃避，而是试图在一片混乱中，抓住那唯一熟悉的东西——星野副部长说过的话，弓道部练习时的感觉，箭矢离弦时的心无旁骛……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眼神虽然依旧带着慌乱残余的波澜，但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微弱却顽强的火苗。
他拉开了弓。
场馆内，似乎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在巨大压力下，依然选择举起弓的少年身上。
星野夏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尽管颤抖却依然努力维持的射型，嘴角，终于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弧度。
她的方法很残酷。
但或许，对于不二青辉这样的璞玉，唯有如此，才能击碎那坚硬的外壳，让真正的光芒，得以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