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不听话点瞬

放学的铃声对于此刻的不二青辉而言，如同催征的号角，而且奔赴的还是他最不擅长的“战场”。

他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书包，几乎想立刻逃去弓道部，用熟悉的弓弦声净化心灵。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上野瞬发来的信息，简洁地写着一个地址，后面跟着一句：“半小时内不到，我就去弓道部找你。”

精准的威胁。青辉认命地叹了口气，跟部长发了条请假信息，然后在清水略带担忧和疑惑的目光中，低着头，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按照地址，他来到了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公寓楼前。

位置离学校不算近，环境倒是清静。他站在楼下，做了足足五分钟的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按下门铃。

门很快被打开。出现在门口的上野瞬，让青辉愣了一下。

她换下了校服，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不像在学校时那样随意不羁，似乎稍微梳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她脸上那种惯常的、带着挑衅和懒散的神情收敛了许多，虽然依旧算不上热情，但至少是平和的。

“来了？进来吧。”她的语气也很平常，侧身让开了门。

青辉僵硬地脱了鞋，小心翼翼地踏进玄关。公寓内部比他想象的要整洁得多，甚至可以说是……一丝不苟。

家具简约，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地面光洁如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气息，与他想象中“问题学生”可能拥有的杂乱无章的环境截然不同。

【好干净……】这是青辉的第一印象。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丁点，至少环境不让人焦虑。

瞬把他领到客厅的餐桌旁，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水和她的课本、试卷。“坐。”她自已先拉开椅子坐下，姿态倒是挺端正。

青辉拘谨地在她对面坐下，拿出自己整理得工工整整的笔记和习题，开始了这场注定艰难的“补习”。

然而，问题很快出现了。

瞬在家里的样子的确很“正经”，坐姿笔直，眼神也看着课本，但——她根本不听青辉的话。

“这里，三角函数的基本公式需要先套用……”青辉尽量用简洁的语言讲解。

“哦。”瞬应了一声，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所以这道题应该先求导……”

“嗯。”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神飘向了窗外。

“这个古文的语法点是考试重点……”

“知道了。”她开始转笔。

她从不反驳，也从不提问，只是用最简单的音节回应，表明她“听到了”，但心思明显不在学习上。

青辉讲得口干舌燥，她却像一块海绵，吸收效率极低，或者说，根本拒绝吸收。

青辉感到一阵无力。他宁愿瞬像在学校那样毒舌地怼他，至少那样表明她在听，在思考。

现在这种消极的、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让他所有的努力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上野……”他忍不住，第一次在学校外叫了她的姓氏，试图引起她的注意，“你……有在听吗？”

瞬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听着呢。你继续。”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说你的，我做我的。”

青辉彻底没辙了。

他意识到，瞬答应补习，可能根本不是为了学习，而是出于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原因——比如，单纯地想看他为难和无奈的样子？或者，只是不想被班主任继续唠叨，找个挡箭牌？

接下来的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一个认真讲，一个假装听”的氛围中缓慢流逝。

青辉度秒如年，感觉比连续进行三场弓道比赛还要消耗精神。

直到补习时间结束，青辉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瞬才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点在学校时的调侃：“明天继续，辉老师。”

青辉：“……”他一点也不想继续了。

走出瞬的家门，重新呼吸到室外的新鲜空气，青辉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回想着瞬在家里那过分整洁的环境、与她消极态度形成的巨大反差，一个疑问在他心中升起：

【她家里……为什么这么干净？而且，好像只有她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这个发现，连同今天这失败透顶的第一次补习，让青辉对上野瞬这个“青梅竹马”，产生了更多、更复杂的疑惑。

而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瞬站在窗边，看着他那几乎是逃跑般的背影，脸上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她看了一眼桌上几乎没动过的习题册，烦躁地将其全部扫进了抽屉里。

补习？她需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拖着仿佛被掏空的身体和更加疲惫的精神，不二青辉耷拉着肩膀，慢吞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第一次“补习”的经历让他心力交瘁，满脑子都是瞬那副“认真听讲”却油盐不进的样子，以及那个整洁得过分、仿佛缺少人气的公寓。

“青辉？”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不确定在前方响起。

青辉抬起头，看见桜井清水正站在路口的便利店旁，手里拎着一个装着饮料的塑料袋，似乎刚买东西出来。

她脸上带着些许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清水……”青辉下意识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疲惫。

清水快步走了过来，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你怎么从这里过来？弓道部今天不是有练习吗？而且你看上去……好累的样子。”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青辉沉默了。他并不擅长撒谎，尤其是在身心俱疲的情况下。而且，关于瞬的事情，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他其实……也隐隐有想找人倾诉的念头，尽管他并不习惯这样做。

看着他犹豫和为难的样子，清水心里猜到了七八分。

她放软了语气，递给他一盒还带着凉意的果汁：“喝点东西吧。是……去了上野同学家吗？”

青辉接过果汁，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面，轻轻“嗯”了一声。

“果然……”清水叹了口气，和他并肩慢慢走着，“补习……还顺利吗？”她问得小心翼翼，既想知道情况，又怕触及青辉不想谈论的领域。

这一次，青辉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走了几步，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用一种带着浓浓困惑和无力感的语气，断断续续地开始了叙述：

“……她家，很干净。非常……干净。”

“她……坐得很直，看起来……很认真。”

“但是……她根本不听。”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挫败感，“我说什么，她都‘嗯’、‘哦’……好像听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

这是清水第一次听到青辉用如此长的句子，描述一件与他自己紧密相关、且让他感到困扰的事情。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青辉最后低声总结，像是卸下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却又被更大的迷茫所笼罩，“她好像……并不是真的想学习。”

清水认真地思考着青辉的话。干净得过分的家、表面顺从实则抗拒的态度……这些细节拼凑起来，让她对上野瞬有了更立体的认知。

“听起来，上野同学她……”清水斟酌着用词，“可能并不是抗拒学习本身，而是……在抗拒‘被要求’去学习这件事？或者，她心里装着别的、更重要的事情，所以根本没办法把心思放在课本上？”

青辉怔了怔，抬起头看向清水。这个角度是他从未想过的。

他一直以为瞬只是单纯的懒散和叛逆，但清水的话，似乎指向了更深层的原因。

“而且，”清水继续说道，目光带着理解和一丝复杂，“青辉你会这么困扰，是因为你在认真地为她考虑，想真正地帮助她，对吧？而不是仅仅完成老师交代的任务。”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青辉的内心。他确实感到挫败，不仅仅是因为补习无效，更因为一种无法帮助到童年玩伴的无力感。他再次点了点头。

看着青辉这副坦诚流露出脆弱和困惑的样子，清水的心软了一下。

她原本因为“单独补习”而产生的那点小芥蒂，此刻被一种更强烈的想要支持他的心情所取代。

“既然她不是真的想学，那你强迫自己也没有用，只会让你自己很累。”清水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青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她顿了顿，脸上重新露出那种能让冰雪消融的温暖笑容：“如果觉得太辛苦，下次我陪你一起去怎么样？就说……是学习小组？多一个人，也许气氛不会那么僵，我也能帮你想想办法。”

这个提议让青辉愣住了。和清水一起去瞬的家？那画面光是想象就让他感到一阵新的社交恐惧。

但……不知为何，想到不是自己一个人面对那种尴尬和无力的局面，心底深处似乎又有一丝微弱的……安心感？

他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拒绝，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我再……想想。”

清水也没有强求，她知道这对青辉来说需要时间消化。能让他敞开心扉说这么多，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一次，青辉没有刻意落后，清水也没有蹦蹦跳跳，两人只是安静地并肩走着。

一种不同于以往轻松愉快、而是带着些许沉重却更加紧密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悄然弥漫。

对青辉而言，这次意外的交谈，仿佛在布满迷雾的道路上，有人为他点亮了一盏微弱却温暖的小灯。

而对清水来说，她终于触碰到了青辉内心更深处的烦恼，并且有机会以一个更贴近他内心的方式，与他共同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