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卑微
此时寒风灌进破衫,长生忽然听见自己干裂嘴唇发出低哑笑声,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看清了天色——原来黎明从不是谁的恩赐,而是熬过长夜的人自己撕开的。
他来到后山湖边的茅草屋内,从怀中摸出仅剩的半块干粮,就着清澈的湖水咽下。
长生倚着断墙,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入尘土,没有呜咽,也没有愤恨,只有无尽的疲惫与一丝释然。
他望向平静的湖面,心中竟然有了一丝轻生的念头,这个念头转瞬即逝,短暂的令长生自己都怀疑是不是曾真实存在过。
他低头看到地上的蚂蚁群在奋力地托运着食物,尽管微小却始终向前,不曾停歇。
长生怔怔地望着那细小却执着前行的蚁群,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烫:
“蝼蚁尚且贪生,我有何惧?”
他缓缓抬起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指尖沾着泥与血,在地上划出一道痕,像要划开这命如草芥的世间。
长生将最后一点碎屑撒向它们,像一场无声的布施,蚂蚁们迅速围拢,搬运着馈赠的微末粮粒,秩序井然,仿佛在执行某种古老而庄严的仪式。
长生静静地望着,心中那丝躁动渐渐沉淀为一股钝痛后的清明。
几日后,长生找到了第二份工作,在城南渡口的米行做起了清点工,每月有二十吊的工钱。
长生每日勤勤恳恳,清早总是第一个到,搬米卸袋,汗水浸透粗布衣衫,他默然少语,只将每一袋米的来路与去向记得分明。
夜里归来,他仍住那茅屋,借着月光在墙上划下记号,一日一道,不知不觉间已有一千余道,像一千次无声的希望刻进土墙。
“长生,你明日不用去渡口了,来庄内做事吧。”
负责庄内粮仓记账的掌事对长生说道。
原来是庄主安排长生每日护送小姐去学堂。
长生小心翼翼的驾着马车,她曾说起山外有海,潮声如万马奔腾,月下沙滩会泛起银光,长生默默听着,只觉她声音清亮如溪水击石,却一直未见其真容,帷幕低垂,她的话语却如风铃般穿过帘隙,轻轻落在他心上,让长生在孤寂的世间有了一丝暖意。
时间如白驹过隙,流水般在车轮与蹄印间淌过,长生依旧沉默,但三年里,他的眼底却多了几分温润的光,少了初时的锋利与防备。
他听说,五日后便是小姐的生辰,庄内已悄悄张灯结彩,仆从们捧着各色绸缎与珍玩进出。
长生独自走到后山湖边,折了一支细柳,用小刀一点点削成简朴的簪子,夜风拂过湖面,涟漪轻荡,如同他心底不敢言说的心绪。
长生想起她曾说最喜欢月下沙滩的光,便将柳簪轻轻浸入湖水,又举向月华之下,仿佛要借这清辉为她镀上一片星沙,他打算五日后赠予她。
此时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莫名的笑意,就在他抚摸手中粗糙柳簪时,心中却浮起一阵自卑与惶恐。
他不过是个卑微的跛脚马夫,怎敢以草木之物玷污小姐的生辰之喜?
这柳簪乃俗物,或配不上她眼中那浩瀚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