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假面之城
江南小镇的暖意,被一路风尘抛在身后。
医字与阿灯再行半月,踏入了京城。
朱楼高墙,车马如龙,街道宽阔,人声鼎沸。一眼望去,人人锦衣光鲜,处处笑语喧哗,一派盛世繁华。
可刚进城门,阿灯手里的白纸灯就微微一暗,灯芯轻轻颤。
她压低声音:“这里……雾很怪。不黑,不灰,是假的。”
医字抬眸望去。
街上每个人都在笑。
店家对客人笑,路人对路人笑,官员对同僚笑,连孩童打闹时,都带着标准又乖巧的笑。
可那笑容,像贴在脸上的一层面具。
眼角没有暖意,眼底没有光亮,笑完就淡,转身就空。
“他们不是开心。”医字淡淡道,“是觉得自己应该笑。”
两人沿着长街往前走。
一家酒楼之内,觥筹交错,笑语震天。
一个锦衣公子举杯大笑,声音洪亮,满面春风。
可阿灯的灯轻轻一照,轻声说:“他心里好苦,比哭还难受。”
医字望气而入。
锦衣公子心底,堆满了疲惫、焦虑、不甘,还有一句反复在喊:
“我不能垮,我不能让人看见我不行。”
可他脸上,依旧笑得灿烂。
不远处,一位夫人衣着华贵,与人谈笑风生,举止得体,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
心底却在一遍遍崩溃:
“我好累,我不想装了……”
脸上,依旧端庄温柔。
阿灯看得心口发闷:“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明明那么难受,却非要笑……”
“因为在这里,‘不快乐’是一件不体面的事。”
医字轻声道,“人人都要装作圆满、顺遂、风光,把所有的疼、累、委屈,全都藏在面具底下。”
“这是什么病?”
医字缓缓吐出二字:
假面。
以笑为面,以苦为骨。
病不在外,而在不敢真实。
两人走到一处桥头。
桥下流水静静,桥上人来人往,全是一张张完美的笑脸。
阿灯忽然拉住医字的衣袖,声音轻得发颤:
“你看……”
桥栏边,站着一个少女。
一身素衣,低着头,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望着河水。
在满是欢笑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是这整座京城里,唯一一个没有戴笑脸面具的人。
医字与阿灯走过去。
少女没有回头,轻声开口:
“你们也觉得,我不笑,很奇怪吗?”
阿灯摇摇头:“不奇怪……你只是,不开心。”
少女肩膀微微一颤。
很久,她才轻轻说:
“我娘病了,家里欠了钱,我每天都在熬。
可所有人都告诉我:
‘要笑,要坚强,要体面,不能让人看笑话。’
可是我……真的笑不出来啊。”
她越说声音越轻,最后几乎哽咽:
“是不是……不笑的人,就不配活在这京城里?”
周围路过的人,都投来异样目光,带着几分疏离与评判。
却依旧,人人面带笑容。
阿灯气得眼眶发红:“他们太过分了!难受就是难受,为什么不能说!”
医字静静站在少女身侧,望着满城假面,忽然开口:
“以前的病,是伤人。
现在的病,是杀真。”
他抬手,指尖凌空。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阿灯立刻将白纸灯举到最高,灯光照亮他的指尖。
她知道,他又要为这人间,造一个新字了。
医字笔尖落下。
不烈,不强,不霸气,却干净得刺眼。
一笔一划,写尽坦荡。
新字成。
真。
一字落下,轻轻飘入京城上空。
不轰,不炸,却像一阵风,吹在每个人脸上。
最先变化的,是那个锦衣公子。
他举杯的手一顿,笑容僵在脸上,然后一点点垮下来。
疲惫、委屈、酸涩,全都涌了上来。
他捂着脸,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无声哭了出来。
酒楼里,一瞬间安静,随后,无数压抑的哭声、叹气声、真心话,此起彼伏。
“我好累……”
“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不想再装了……”
那些完美的笑脸面具,一片片碎裂。
露出底下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会疼会累的脸。
桥头的少女,怔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笑,却也不再慌张。
“我……可以就这样吗?”
医字点头:
“可以。
不笑,不丢人。
不装,才是人。”
风拂过京城。
朱楼依旧,车马依旧,繁华依旧。
只是这一次,街上的笑容,终于真了。
有人哭,有人叹,有人沉默,有人真心一笑。
人间百态,不再只有一种模样。
阿灯看着这一切,轻轻笑了,灯光明亮又安稳:
“医字,你又医好了一座城。”
医字望着这座终于真实起来的京城,轻声道:
“我没医好谁。”
“我只是告诉他们——”
“真一点,就病轻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