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雾障迷城,心障难医
离开永安城第三日,少年医字行至一处山口。
天地忽然被一层灰白浓雾吞没。
雾不冷,却闷。
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堵在口鼻,沉在心头。
越往前走,雾越浓。
远处隐约可见屋舍轮廓,却死寂一片,不闻鸡鸣犬吠,不见炊烟人语。
整座镇子,沉在一片压抑到窒息的安静里。
医字停下脚步,指尖微抬。
一丝雾气落在指尖,他只轻轻一触,便已明了。
“这不是雾。”
“是心障。”
全镇人的执念、恐惧、懊悔、不甘,凝在一起,化作了这遮天蔽日的障气。
人困在其中,便会一遍遍重演最痛的往事,醒不过来,走不出去。
他踏入镇子。
街道空旷,家家户户门窗半开。
有人坐在门槛上,眼神空洞,望着前方发呆;
有人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无声落泪;
有人站在井边,反复做出要往下跳的动作,神情痛苦。
他们都还活着,却如同活在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里。
“谁来都没用……”
“改不了的……”
“都是我的错……”
喃喃自语,从四面八方飘来,细碎、绝望,织成一张大网。
医字走到一位瘫坐在地的老妇面前。
她目光呆滞,一遍遍抚摸着怀里一件破旧的孩童小衣。
“娘对不起你……要是那天我拉住你就好了……”
医字静静看着她。
望——见其心湖冰封。
闻——听其执念缠魂。
问——她不应,不闻外事。
切——脉相平稳,魂却困死在过去。
寻常医字:安、放、解、脱,落在她身上,全都像石沉大海,散不掉,穿不透。
心障太重。
重到,世间已有之字,医不穿。
“全镇的人,都困在同一种东西里。”医字轻声道,“不是病,是过不去。”
这时,雾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青衫素裙,眉目清浅,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白纸灯。
灯光微弱,却能在这灰白障雾里,照出一小片清明。
她看向医字,没有惊慌,也没有敬畏,只像看见同路人。
“你也看得见这雾?”
少女声音很轻,“别人进来,要么发疯,要么沉睡,你却站得很稳。”
医字抬眸:“你是此镇之人?”
“我叫阿灯。”少女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灯,“我生下来,就能看见人心上的雾。这镇子困了很多年,我一直在找,能把雾吹散的人。”
她抬手指向镇子最深处:
“所有的雾,都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所有人的心魔,都跟着同一个回忆在转。
你要是想救他们,得先走到雾的源头。”
医字点头。
“带路。”
阿灯提着白纸灯,走在前面。
灯光所过之处,障雾微微退散。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条条被梦魇困住的街道。
阿灯忽然轻声说:
“我试过很多办法。
劝,没用。
拉,拉不动。
他们不肯醒,不是不想,是不敢。”
医字淡淡道:
“不敢醒,是因为醒了,就要面对遗憾。
可医道从来不是抹去过去。”
他顿了顿,望着前方越来越浓的雾。
“是——带着伤痕,继续往前走。”
话音刚落,前方雾气猛地翻滚。
一座残破的祠堂,出现在视线尽头。
无数近乎凝固的灰雾,正从祠堂门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那是全镇心障的根源。
阿灯停在外面,回头看向医字,眼底第一次露出担忧:
“里面藏着的,是全镇人最不敢碰的记忆。
你一旦进去……也会看见你自己的心魔。”
医字脚步未停。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祠堂门,轻轻道:
“医者,先过心障,再医人心。”
“我若怕心魔,又凭什么医人间苦。”
抬手,推开祠堂大门。
门开的一瞬,滔天白雾席卷而出。
无数哭声、喊声、悔恨声,瞬间将他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