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制衡、联手与倾轧

这不是什么无稽的妄言，而是根植在这个世界本源之上的事实——起码曾有三分之一的世界，确确实实地属于他。

那是已经不知道多久远的过去，彼时的世界，由金色的圣光、红色的罪孽与黑色的死寂三者共同支撑，形成了微妙却稳固的制衡。

直到那一天，这份平衡被彻底撕碎。

死寂之主不知为何陷入癫狂，竟不惜形神俱灭，对罪孽之主发动了近乎同归于尽般的袭击。

那场战斗的余波撕裂了周遭的几颗没有文明的星球，死寂之主陨落，而奥赫自己，则被打成了无数碎片散落在这个世界各个角落，事到如今才好不容易取回一些微弱的力量。

罪孽之红和死寂之黑相继陨落，仅剩的圣光之金自然一家独大。圣光教会借着这股势头，在短短两年间横扫了其余两家的残余势力，以绝对的优势掌控了整个世界。

而她所推行功德积分系统更是为所有人的言行套上了秩序的枷锁，哪怕是人类最没有底线的战争行为，也在圣光之下变成了绝对不能殃及平民的事情。

即使是奥赫这种罪孽化身也不得不承认，除了那无处不在，刺得人睁不开眼的圣光之外，这样的世界，其实也还不错。

但圣光终究没有能力独自守护这个世界。世界之内有罪孽的碎片和死寂的残党蛰伏；世界之外也有虎视眈眈的外地环伺。所以她做出了一个很明智的行为，那就是与奥赫联手。

奥赫没有理由拒绝这份合作。对他而言，与圣光的联手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交易：对方在世界之内给了几乎绝对的自由，甚至功德积分系统的无视，默许他成为圣光的黑手套；而奥赫要做的就是在世界内收编罪孽势力恢复自身，并且抑制死寂残党的死灰复燃。至于世界之外的敌人，便暂时由圣光独自扛下。

抛开那点寄人篱下的微妙感不谈，这份合作算是十分公平。

思绪渐渐沉寂，奥赫难得陷入了沉睡，当他醒来时，马车已经驶入了帝都。

此时的夕阳正把城墙外的浮雕染成暖橙色，与圣山脚下的肃穆完全不同，这里的空气里混着蒸汽机运转时独有的燃烧煤炭的味道、炼金工坊里飘出的奇异熏香味、街角面包店里飘来的麦香，在这里的环境下，风也带着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在这君主专制的社会制度下，能有这般生机简直匪夷所思，而原因自然不会是皇帝有多么爱民如子，而是如今存在着对所有人的所有行为进行统计积分的功德系统。

上一个试图搜刮民脂民膏的皇帝已经因为功德积分暴跌，被圣光教会从皇宫里拖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吊死在了市中心的广场上。

新的皇帝纵使心里有不甘、有愤懑，但也只能选择妥协。一方面，圣光的力量远超帝国所能抗衡的范畴；另一方面，死寂残党的威胁从未消失，他的帝国丝毫不能离开圣光的庇护。

就这样，新皇帝一根筋变两头堵了，不论心里怎么想，他的言行举止上倒是有了一些明君的风范。

就像现在，豪华的鎏金马车从整齐的石板路上驶过，车身上刻着家族的纹章；教育普及之后，穿着短衫的学徒为自己的父母讲着今天的报纸；显然是大学生的人骑着自行车走过，书包里塞着一摞不知道是机械还是炼金的图纸，边角上还沾着未干的黑色油墨；甚至有几只衔着信件的“无人鸡”，扑棱着翅膀从头顶掠过……

这一切都让奥赫紧绷了七天的神经稍稍放松，毕竟比起监狱没完没了的圣光，他更偏爱这种“有人味”的混乱与鲜活。

“快到了。”苏苏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观察，此时的她两指捏着银色的勺子，舀了一勺刚刚从马车暗格里拿出来的鲜奶布丁，正在嘴里慢悠悠地嚼着，就连碎屑落在了红白女仆装的裙摆上也毫不在意。

“葛瑞多最近当选了炼金协会的会长，他最近都在这边。西城区核心的真理街，很好找的，毕竟整条街上都是他捐的炼金灯。”

奥赫没接话，只是重新靠回马车的天鹅绒坐垫上。他想起了苏苏洛提到的死寂残党们，眉头皱了皱：死寂之黑的人向来阴狠且不择手段，如果对方查到了葛瑞多与之前的行动有关，那报复必然只会挑最致命的地方——机械、药品、乃至能源，这些东西一旦出了问题，可不是丢些财物或者他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事情。

没过多久，马车便抵达了真理街。这个名字带着典型的炼金术师风格，毕竟“真理”是他们毕生所追求的终极目标。

但奥赫有些感到唏嘘：这个世界的法则是他们三个当初一起塑造的，即使另外两人跟自己一样藏了不少私货，也绝无可能实现“万事万物皆可转换”的完美状态，即使是全盛时的他也做不到，所以这必然是一场属于炼金术师们的春秋大梦。

马车在真理街中段停下，奥赫一眼就注意到了工坊门口的异常。

原本由葛瑞多亲自设计的炫彩变色招牌此刻已经熄灭，只剩下一个灰暗的金属板，几个穿着长衫的炼金学徒正站在门口焦头烂额地讨论着什么。

而站在门前的男人便是葛瑞多。他穿着沾了不少药剂污渍的白色长袍，平日里梳得整齐的头发乱了一些，但看上去依然大体维持着绅士的体面，因为他知道只要奥赫回来，眼前的一切麻烦，都会迎刃而解。

“老大！”看到奥赫从马车上下来，葛瑞多立刻迎了上去，语气里有些急切，但又刻意放低了声音，“您可算回来了，这事稍微有点麻烦。”

苏苏洛跟在奥赫身后下了马车，先是打了个哈欠，又顺手把裙子上的补丁渣掸掉：“带我们进去再说，大街上人多眼杂。我可不想刚从教会的监狱里出来，又被路人当成可疑分子盯着。”

葛瑞多连忙点头，引着二人走进工坊。

三人穿过摆满了各种炼金产品的前厅和满是炼金仪器的大堂，直接来到了后院。

后院的情况让奥赫的眼神冷了下来：几乎所有装满了炼金药剂的玻璃罐里都飘着淡淡的黑雾——这便是死寂之力的残留了。

“他们人太多了。”葛瑞多走进后院之后反而平静了不少，“既然他们盯上了我这里，那街上难免不会有人监视，现在这条街上看热闹的人太多了，我也没办法确定谁是监视这里的人，只能装作有点焦急了。”

“既然你自己能应付，那还特意叫我请老大过来？”苏苏洛听到这话有些不满，毕竟长途出差对于她这个死宅来说真的是一种折磨。

“别打岔。”奥赫及时制止了苏苏洛，随后转向葛瑞多，“罐子里什么炼金药剂？”

“是疫苗。”葛瑞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是半个帝国百姓免费接种的鼠疫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