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远方
2014年的夏天,像无法丈量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广阔无边。这一年,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但最令我难过的事,是那个在酷暑骄阳下冲我肆意奔跑而来的少年,我想忘记,可他总是会在失意的时候入梦来……
边陲小城,三十七八的日常。因为靠近沙漠,空气里总是裹着沙尘,在我原来生活的城市这叫“沙尘暴”,而在这里,大家不允许这么“夸张”的称呼,他们管这叫“轻微浮沉”。
为了防晒加防尘,这里的汉族女性通常都是面纱口罩遮面。初入此地的我也入乡随俗,找广场边的阿姨定制了,纱布口罩。我特意交代,要比别个的厚实,最少四层。阿姨边麻利的将布料摊在案板上剪裁,边指着旁边柱子上挂着的成品笑言:四层是有点厚,不过你的要求一定办到。
也就一刻钟不到,阿姨攥着布料和工具,踩着缝纫机“滴滴答答”来来回回几圈,一个超厚的口罩便完成了。阿姨有先见之明,戴上确实有点闷,不过很快应该能适应,沙尘太多,保护好肺才是重中之重。或许对于一直生活在这片土地的原住民来说,他们早已经习惯和沙尘生活了。
这里是南疆的塔里木盆地中心,紧挨着中国最大的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它也是世界第十大沙漠,同时亦是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整个沙漠东西长约1000公里,南北宽约400公里,面积达33万平方公里。平均年降水不超过100毫米,最低只有四五毫米;而平均蒸发量却高达2500~3400毫米。
无论在任何季节,只要狂风呼啸,这座小城被沙尘遮天蔽日的笼罩是常态。这里没有山,成片成片的枣树、梨树林、棉花地将这里连城一片绿洲,农业机械化程度比内地都高,这是我对这里最初的印象。
距离我的家长三千五百公里之遥的这座小城1,年轻而充满神秘。
我们这批毕业生同来的一共三十二人,除了XJ本地的五个,其他都是从祖国各地高校引进来的人才。
从初来的第一日开始,安排宿舍、迎新会议、接风宴会、参观团场……,每天都在更认识这个地方,到了第三日,团里在大广场举办了一场迎接我们的晚会。
我们统一着团里发的迷彩服,可穿着不透气的长袖长裤,竟也不觉得难受。
我们被安排坐在舞台下面的正中间,很快,我们就被穿维吾尔族服装和普通服装的当地人围在了中间。舞台上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灯光。巨大的背景布上写着:“欢迎大学生,共赴昆仑之夜”。后面是沙漠、骆驼、维吾尔族女孩、军人的剪影。
同宿舍的末末正高高举着她的手机,饶有兴致的靠在我肩头在自拍,抓我后脑勺要和我合拍。
“小童,看这里!”
我配合着比耶微笑。她是疆内人,和我同岁,毕业于塔里木大学。
不过,她看了看手机屏幕里两张嫩生生的笑脸,撅起了嘴巴,装作不开心的样子。
“啊~你更抢眼哎,比我都好看。”
她是来自XJ塔城的姑娘,祖籍在河南,大学在塔里木大学上的,所以这里她很适应。性格大大咧咧,自来熟。
知道她爱开玩笑爱听好听的,就顺嘴夸。
“真的吗?可我觉得你更上镜呢。”
她咧嘴一笑。
“是吧,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她做作的扶额,扭脖子妞腰镜头转来转去欣赏自己的美貌,滑稽的动作倒逗乐了彼此。
“噗呲,哈哈哈哈!”
我们一起笑的前俯后仰,她确实很自信,很可爱,就这两点,我本就觉得她越看越好看。
对门宿舍的张娅闻声靠过来笑着搭话。
“笑什么呢你们?”
她是大眼睛大嘴巴……长相相当大气的北疆人,平时我们都开着宿舍大门,方便串门,熟络的很快。
末末闻言,依旧盯着手机,目不斜视的回话
“哈哈,就是有人非常认同我的美貌。你也同意吧?”
说完,又倒在张娅怀里撒娇道,张娅被蹭痒了,笑着推她。
这时,上台的赵书记站在调整了下话筒,话筒发出刺耳的声音。
“吱——!”
赵书记双手示意安静。他是个气宇轩昂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褐色中式外套,习惯戴个墨镜,台上的他仍旧戴着。
“今天,大家应该都发现了,我们团里来了一群年轻的朋友,他们是注入我们团新鲜的血液,他们将为我们团未来的发展提供更优质的技术和智慧。他们都是今年刚毕业的大学生,他们就坐在我们舞台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迎接他们的到来!”
赵书记说话铿锵有力,极富感染力,作为领导,话肯定是没少讲。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来,看着周围群众向我们投来友好地笑容,我们也热血沸腾,跟着一起鼓掌。然后,舞台上主持人宣布开始正式的表演。
第一个节目是《五十六个民族》,虽然只是一个一万多人的小城,但服化道也毫不敷衍。演唱的中年女歌手也是专业水准,歌词达意,又或许是观众们感受到各民族团结一家亲的温暖氛围,一曲唱罢,掌声久久不息。
下一个节目是劲歌热舞,年轻的舞者都是团里机关工作人员,整个现场也都沸腾起来了。我确实也有点艳羡,那青春的身体在空中肆意飞扬,充满激情,太过美好。
再下一个节目是话剧《昆仑之魂》,讲的是最初在这里开垦驻边的女主人公修地窝子,和当地少数民族鱼水情,多年后回了内地,再后来苍老后惦记着这里的一草一木,弥留之际一个小女孩唤她回到了这里,煽情的背景音乐响起,演员潸然泪下,现场的观众也红了眼睛。
原来,有这么一些人如此热爱这座小城。这座才几十年的小城市,新的规划才是最近几年完成,统一浅橘色的房子很新、街道很直很宽,所有的一切都整齐有序,全然没有老旧的痕迹,所以我有些不明白,没有历史的地方有那么难忘吗?如果我离开了,才不会有这些割舍不了。
又是一个舞蹈节目,维吾尔族男女老少跳着特色舞蹈,个个扭的很好看,身体的柔软灵活度真是骨子里带的。舞台后面高楼上大大的“昆仑酒店”四个字火红火红,像一团火在黑夜里燃烧起来。那里这一群青灰色建筑的最高点,团里来了客人都是下榻在这个能容纳千人的酒店。
接下来是一个小学生的团舞,再下来又是个桑巴,再接下来是个小品。
小品结束,舞台上的道具也被撤干净,半天没动静,正当我们都以为要结束的时候,身穿联防队队服的十二个小伙子踩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登上了舞台,列队站立、敬礼、稍息,一气呵成。音乐是不知名的高燃旋律响起,整齐划一的舞蹈动作也呈现出来。只见他们时而匍匐在地,时而两两对抗切磋,时而腾空跃起……帽檐下是一双双坚毅勇敢的眼睛。
帅是真帅,热也是真热,黝黑的脸上因为剧烈运动而渗出道道汗液,在灯光下闪着光芒。背身的时候,还都能看到大片被汗浸透的深色外套紧贴在背上。
末末突然激动,用胳膊肘连连捣我。
“小童,你看哪个最帅?”
因为动来动去,其实我并不确定她指的哪一个,看来看去感觉都挺帅,便敷衍道。
“都帅呀,哪个不帅?”
可能真的太好看,结束的有点猝不及防,队伍列队谢幕后,从舞台右边下来,经过我们身边时,排头的男生朝我这个方向看了过来,我也不甘示弱地看了回去。
好死不死,末末突然歇斯底里的喊话。
“兵哥哥好帅!”
喊完头直接挤进我怀里,那队军人迅速齐刷刷看过来,周围的观众也都投来探寻的目光,我先一愣,接着也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脸红到了脖子根。
不绝于耳的哄笑声响彻整个广场。
“哈哈哈哈……。”
末末这个不要脸的,真是给我长脸了。我想把她拽起来,但是拽半天这家伙死命抵抗,无奈的我只能捶捶她,略作惩罚。
只是我不知道的是,那个排头的男生早在我们白天进入团场前,就注意到我了。
后面的男生可能觉得他走慢了,抓了他的肩膀连连推他,他便加快步伐,眼神也收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月亮躲在青色的云朵后面半遮面,柔柔的微风从耳边“呼呼”划过,这感觉太熟悉了,像小时候的上学路,只是那时候并不知道,长大了会去到一个如此遥不可及的远方。
我挽着末末的胳膊,橡胶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边羊肉串在火炉上冒着“噗呲噗呲”的油花,维族青年摊贩边翻转撒料,边招呼经过的人。
今天开始,就要和学生生涯彻底告别,在这里开始新阶段的生活了。
我告诉自己:要适应,要努力,要过的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