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脸穿钳

恐惧如同藤蔓，在沉默中疯狂滋长，缠绕着每个人的咽喉。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雨，提醒着他们仍被困在这座孤岛般的死亡民宿里。

Linda几乎不再说话，她总是死死抓着自己的手机（尽管没有信号），蜷缩在最明亮的灯下（手电和蜡烛能提供的有限光亮），眼神惊惶地扫视着每一个人，包括曾经信任的同事。阿杰凄惨的死状，尤其是那缠绕的焦黑铁链，已经成为她脑海中最恐怖的梦魇，不断闪现。

“不行……我不能待在这里……我要离开……”在阿杰死后大约半天，Linda突然喃喃自语，然后猛地站起身，冲向民宿的大门。

“Linda！你疯了！外面台风还没停！” Peter试图拦住她。

“放开我！留在这里也是死！和那个摔死的邓文超一样！和烧死的阿杰一样！” Linda歇斯底里地尖叫，奋力挣扎，“你们都想我死！都知道那件事！下一个就是我！一定是！”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Linda的尖叫。

张薇收回手，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但声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严：“清醒点！你现在出去，立刻就会被风卷走或者淹死！死得毫无价值！”

Linda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张薇，眼中充满了怨恨和更深的恐惧。但她似乎被这一巴掌打懵了，也或许是被“毫无价值”几个字刺中，终于不再冲撞，只是颓然地滑坐在地上，低声啜泣起来。

“都回自己房间！锁好门！没有事不要出来！不要落单！”张薇厉声命令，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在王大伟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

众人如同提线木偶，麻木地听从。团队已经彻底瓦解，信任荡然无存，每个人都只相信自己。

王大伟回到了他和阿勇原本共享的房间（阿杰出事后，阿勇以“方便守夜、照顾大家”为由，搬到了大堂的沙发上）。房间里还残留着阿勇的气息，他的行李整齐地放在墙角。王大伟反锁了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需要整理线索。老陈（上刀山）——阿杰（下火海）——下一个很可能是Linda（脸穿钳）。杀人顺序似乎与“罪行”或知情程度有关？老陈是财务总监，直接涉及“金钱”；阿杰是项目经理，是“春节特别项目”的直接负责人；Linda是核心策划，深度参与。那么，接下来可能是孙姐（人事行政，可能处理了赔偿和保密协议），或者Peter（另一个资深策划）？

动机是复仇？为了那个“失足”坠亡的邓文超？但阿勇和邓文超有什么关系？同学？亲戚？还是……

王大伟忽然想到，阿勇作为外包的本地活动策划，是否也与“春节特别项目”有过合作？比如，项目中的某个线下活动环节，需要海南当地的资源或执行？如果是这样，他就有可能接触到项目，甚至……接触到那笔有问题的资金。

那枚印章，那金色的扎钞线……也许不仅仅是公司内部的秘密。

他想起白天阿勇“安慰”大家时说的话：“大家别怕，我已经在阿福老板房间找到了一台老式收音机，虽然调频信号很差，但说不定能收到一些外部消息。我们再坚持一下，救援肯定会来的。”

收音机？阿福房间？王大伟记得自己查看时，并没有看到什么收音机。阿勇是在暗示他发现了有人进过阿福房间，还是在为下一步行动铺垫？

不行，不能等。王大伟感觉到致命的紧迫感。凶手不会停下。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夜深了，风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依然狂暴。民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声雨声，以及木头结构偶尔发出的、令人不安的呻吟。

王大伟轻轻拉开房门一条缝。走廊一片漆黑。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没有任何脚步声。他像影子一样溜出房间，目标是Linda的房间。他想提醒她，或者，至少确认她还安全。

Linda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另一端。王大伟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无声无息地靠近。她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声音。

“Linda姐？”他极轻地叩了叩门，低声唤道。

没有回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试着拧动门把手——锁着的。但门是那种老式的、并不十分牢固的木门。他后退半步，咬牙，用肩膀猛地撞向门锁附近！

“砰！”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人。门被撞开了。

屋内一片漆黑。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王大伟的心脏骤然停跳，他颤抖着手，拧亮了随身携带的手电。

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了床铺。

Linda仰面躺在凌乱的被褥上，眼睛圆睁，瞳孔放大，凝固着无边的恐惧。她的嘴巴微微张着，似乎想喊，却没能发出声音。

而最恐怖的是她的脸。

一根长约三十公分、在烛火或手电光下曾闪闪发亮、此刻却染满暗红血迹的钢制“钳子”——准确说，是“公期”表演“脸穿钳”时使用的那种特制钢钎——从她的左侧脸颊刺入，穿透口腔，从右侧脸颊穿出，将她整个面部钉死在了床上！钢钎的两端，还滑稽地残留着表演时装饰用的、已经血迹斑斑的红色绸穗。

鲜血浸透了她的头颈下的枕头，还在沿着钢钎的两端，缓缓滴落。她的手中，紧紧抓着一件东西——那是一张被烧得只剩一半的拍立得照片。照片似乎被匆忙抢救出来，边缘焦黑卷曲。

王大伟强忍着翻腾的胃液和眩晕，走近一些。手电光聚焦在那半张照片上。

照片背景似乎是公司的年会舞台，几个人穿着礼服站在一起，脸上带着笑容。能辨认出其中有老陈、阿杰、Linda，还有孙姐和Peter。他们围成一个半圆，似乎在庆祝什么。而在照片的最右侧边缘，有一个人的手臂和半边肩膀。那只手臂搭在Linda的肩膀上，姿态亲密。但这个人的脸和大部分身体，都被烧毁了，只留下一个焦黑的空洞，像是被烟头刻意烫掉，又像是被火焰舔舐过。

在那焦黑的边缘，残留着极细微的、一点金色的痕迹，和扎钞线的颜色一模一样。

第三个仪式，“脸穿钳”，完成了。

凶手用最残酷的方式，封住了Linda可能说出的秘密。而她临死前，或许是想用这张照片指出凶手，或许只是想抓住最后一点与过往相关的凭据。

王大伟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仿佛凝固了。他听到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刚才的撞门声惊动了其他人。

但他没有动，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半张照片，和那个被烧毁的人形空洞上。

这个人，这个被从合影中“抹去”的人，就是所有悲剧的核心吗？

他是谁？

邓文超？还是……另有其人？

而那只搭在Linda肩膀上的手……手腕上似乎戴着一块表，表带的款式……

纷乱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手电光乱晃，阿勇、张薇、Peter、孙姐、小美的脸出现在门口，看到屋内的景象，瞬间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阿勇第一个冲进来，看了一眼Linda的死状，脸上露出极度震惊和痛苦的表情，随即他看到了王大伟，以及王大伟手中手电照亮的那半张照片。

他的目光，在那照片焦黑的空洞处，微不可察地凝固了百分之一秒。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声音沙哑而沉重：“别看了……都退出去！保护现场！大伟，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发现什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王大伟身上，那目光里有惊疑，有恐惧，也有逐渐升起的、如同看待怪物般的审视。

王大伟缓缓抬起头，迎着阿勇看似悲痛关切、实则深不可测的眼神，缓缓地、清晰地说：

“我听到奇怪的声音，过来看看。然后，就发现了这个。”

他举起那半张染血的照片，手电光刻意照过那个焦黑的人形空洞。

“这个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口每一张惨白惊惶的脸，“是谁？”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雨声，如同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