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下火海
台风在第三天的黎明时分,达到了最狂暴的状态。雨水不再是滴落,而是像整片海洋被倒扣在美沙村上空,疯狂地倾泻。民宿仿佛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呻吟的孤舟,每一扇窗户都在狂风的撞击下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断电是凌晨四点左右发生的。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窗外偶尔撕裂天际的闪电,将屋内惊恐的人脸映照得一片惨白。短暂的死寂后,女人们的尖叫声和男人们压抑的咒骂响成一片。
“备用发电机!民宿应该有备用发电机!”项目经理阿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强作镇定的指挥腔调,“阿勇,你知道在哪儿吗?”
“知道!在院子后面的配电房旁边!”阿勇的声音从靠近门口的方向传来,他似乎早已摸到了手电筒,一束光柱在黑暗中扫过众人惊惶的脸,“但那个是柴油的,得有人去启动和维护。阿福老板不在,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阿杰立刻说,“两个人有个照应。老王,老陈,你们照顾好女士们,都待在大堂,别乱跑!”
“阿杰,外面风雨太大,太危险了!”领队张薇试图阻止,声音带着颤抖。
“没电更危险,手机信号全无,我们需要照明,也需要保持通讯设备有电,万一……”阿杰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万一”后面是什么。他接过阿勇递来的另一支手电,拍了拍旁边王大伟的肩膀,“大伟,锁好门。等我们消息。”
王大伟沉默地点点头,看着阿勇和阿杰披上雨衣,拧开门栓。狂风夹杂着雨水瞬间倒灌进来,吹得人站立不稳。两人侧身挤出去,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隔绝了大部分风雨声,也隔绝了光明和希望。
大堂里只剩下手电筒有限的光晕,以及众人粗重不安的呼吸。老陈和Peter搬来柜子抵住门。Linda和小美紧紧靠在一起,孙姐则不断尝试着毫无信号的手机。张薇来回踱步,目光频频投向紧闭的大门。
王大伟没有凑到人堆里,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手电光柱下垂,照着自己的脚尖。他的耳朵在捕捉,捕捉风雨声中任何异常。阿杰和阿勇离开时的背影,总让他觉得有些异样。阿勇的动作太镇定了,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遍。而阿杰……阿杰的语气里,除了紧张,似乎还有一种奇怪的、急于脱离人群的迫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缓慢得如同钝刀割肉。
大约半小时后,就在众人的焦虑达到顶峰时,门被猛烈拍响。
是阿勇。只有他一个人。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和雨衣下摆不停滴落,脸上混杂着雨水和一种极度惊骇后的苍白。
“阿杰……阿杰他……”阿勇的嘴唇哆嗦着,手电筒的光在他手中剧烈摇晃。
“阿杰怎么了?!”张薇冲上前抓住他的胳膊。
“配电房……着火了!我们刚进去,不知道碰到了什么,火花一闪,然后……然后阿杰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接着就烧起来了!火势很大,我根本没法靠近!我想拉他,可是……”阿勇语无伦次,眼神涣散,仿佛还沉浸在可怕的景象中,“那火……那火像是锁链,缠着他烧!是‘下火海’!是公期里的‘下火海’!”
“下火海”三个字像一道冰锥,刺穿了所有人的心脏。
恐惧如同实质的黏液,塞满了大堂的每一个角落。没人敢动,也没人敢问细节。直到王大伟深吸一口气,拿起靠在墙边的铁锹(那是白天阿勇找来让大家帮忙加固门窗的):“带我去看看。”
“大伟!你疯了!”小美尖叫道。
“总得有人去看看。”王大伟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他看着阿勇,“勇哥,带路。也许……也许还有救。”他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必须亲眼看到现场。
阿勇似乎被他的镇定感染,勉强点了点头,转身重新没入风雨。
配电房在民宿后院最偏僻的角落,是一间低矮的砖石小屋。还没靠近,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和汽油混合的怪味。火光已经熄灭,只剩下滚滚浓烟从破损的门窗里冒出,被雨水打得四处飘散。
阿勇用手电照着里面。景象触目惊心。
阿杰倒在地上,身体以一种怪异的姿态蜷缩着,几段烧得变形、但仍然能看出环状结构的粗铁链缠绕在他的腰间和手臂上。他的衣服几乎烧尽,皮肤焦黑,与融化的铁链部分黏连在一起。最诡异的是,他周围的火焰燃烧痕迹,呈现出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仿佛他曾被束缚在一个火圈中心。
完全就是“下火海”仪式的死亡重现。
王大伟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手电光仔细扫过现场。地上有翻倒的柴油桶,泄漏的油渍痕迹明显。阿杰脚边有一个扳手,看起来像是他摔倒时碰倒了什么,引发了柴油爆燃?但铁链呢?这些沉重的、用来表演“下火海”的铁链,为什么会出现在配电房?
他的目光忽然被灰烬边缘一点反光吸引。他小心地避开污渍,蹲下身,用铁锹的尖端轻轻拨开一层灰烬。
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金属印章,被熏得乌黑,但棱角分明。他捡起来,在雨水下冲洗了一下,手电光聚焦。
印章底部刻着清晰的繁体字:“星耀策划·春节特别项目组”。
印章的边角,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干涸的疑似印泥痕迹,但更吸引王大伟注意的是,印章顶部的圆钮上,缠绕着极细的、几不可见的一小段金色丝线,和他之前在“上刀山”的竹梯上发现的,几乎一模一样。这丝线一部分被火焰燎过,微微卷曲发黑,但金色的本质未变。
他迅速将印章和那一小段金线攥入手心,藏进裤兜,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绝不是巧合。
“怎么样?有……有什么发现吗?”阿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试探。
王大伟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指了指阿杰焦黑的尸体,声音沉重:“没救了。和……和老陈一样。”他刻意强调了两起案件的关联性。
回到主屋,宣布阿杰的死讯后,团队彻底崩溃了。Linda歇斯底里地哭喊,小美和孙姐抱在一起瑟瑟发抖,Peter面如死灰,老陈的嘴唇抖得说不出话,领队张薇颓然坐倒,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阿勇再次承担起“主心骨”的角色,安抚大家,提议将阿杰的遗体暂时安置在远离居住区的杂物间(和之前的老陈一样)。没人有异议,巨大的恐惧已经抽空了所有人的思考能力。
只有王大伟,在众人混乱之际,悄悄退开几步。他的手在裤兜里,紧紧握着那枚冰冷的印章和那截细微的金线。
春节特别项目组……老陈临死前提及的账目问题……竹梯上的金线……配电房的金线……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他脑中渐渐成形。这不仅仅是复仇,这更像是……一场清算。一场用民俗仪式作为外衣,针对某个与“金钱”和“春节”有关秘密的、残忍的清算。
而阿勇,这个熟悉一切民俗、安排一切行程、在每一次案发后都“恰好”不在最核心现场、又能迅速掌控局面的本地人……
王大伟的目光,穿过昏暗摇曳的烛光,落在正在低声安慰Linda的阿勇身上。阿勇似乎感应到他的注视,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阿勇的眼神里充满了疲惫、悲伤和无奈,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王大伟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想起了阿福的失踪。阿勇当时的解释是“去镇上买应急物资”,但在这种台风预警已经发布了一整天的情况下,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民宿老板,真的会在庆典正酣时,不交代一声就突然离开,去采购可能已经来不及使用的物资吗?
除非,他离开的原因,比应对台风更紧急,更突然。或者,有人让他“必须”离开。
王大伟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吞噬一切的黑暗暴雨。美沙村,这个美丽的名字,此刻已变成一个华丽的屠宰场。而凶手,或许就在他们之中,用悲伤和忙碌,编织着一道道死亡的仪式。
他必须更快。在下一个仪式——“脸穿钳”——降临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