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疲惫的出发
上海浦东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笼罩在“星耀策划”八人团队头顶的疲惫。落地窗外,夜色深沉,远处跑道的指示灯在雨雾中晕开模糊的光斑。领队张薇捏了捏眉心,强打起精神核对最后一遍名单:“Linda,阿杰,老陈,小美,Peter,孙姐,王大伟……阿勇呢?”
“这儿呢,薇姐!”一个爽朗的声音穿透人群。阿勇拖着两个大行李箱,黝黑的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热情笑容,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他动作麻利地把箱子归拢到团队行李堆里,顺手接过张薇手里的签到板,“人都齐了,我刚又点了一遍。大家伙儿都累坏了吧?再坚持一下,落地海口就有车接,保证让大家舒舒服服到美沙村!”
人群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附和。财务总监老陈推了推金丝眼镜,低声对旁边的项目经理阿杰抱怨:“这大半夜的红眼航班,团建非得折腾到海南乡下……”阿杰没接话,只是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角落里,新人王大伟安静地站着,像个误入人群的影子。他入职刚满三个月,是团队里最不起眼的存在。此刻,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磨损的帆布鞋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子。没人跟他搭话,他也习惯了这种被忽视的透明感。只有阿勇在分发矿泉水时,特意绕到他面前,塞给他一瓶:“大伟,喝点水,待会儿飞机上干燥。”
“谢谢勇哥。”王大伟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飞机引擎的轰鸣撕裂了夜空的寂静。机舱内,昏暗的阅读灯下,同事们很快东倒西歪地睡去。Linda靠着舷窗,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眼底的乌青;Peter的鼾声在头等舱座椅里闷作响;孙姐和小美头靠着头,已经沉入梦乡。只有王大伟还醒着,他侧头看着舷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偶尔掠过的一两颗遥远星辰,心里莫名有些发紧。这次团建,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坐在他斜前方的阿勇也没睡,正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仔细研究一份打印的行程单,嘴里还无声地念念有词,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细节。那份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凌晨三点,飞机降落在海口美兰机场。湿热的空气混杂着海腥味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这群来自钢筋水泥森林的都市人。一辆略显破旧的中巴车早已等在停车场,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和阿勇用快速的海南话交流了几句,便闷头开始搬运行李。
车子驶离机场,一头扎进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高速公路两旁是模糊的椰林剪影,更远处是深不可测的黑暗。车内异常安静,只有引擎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嘶嘶声。疲惫彻底征服了所有人,连最讲究的Linda也歪在座位上沉沉睡去。
王大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偶尔闪过零星灯火,勾勒出低矮村舍的轮廓,像蛰伏在黑暗中的兽。他睡不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孤寂感在寂静中蔓延。前排传来老陈压抑的咳嗽声,还有阿杰翻动文件袋的窸窣声。他听见阿勇压低声音对张薇说:“薇姐,快到了。村里条件比不上城里,但民宿老板是我本家阿叔,人很实在,都安排好了。明天就是‘公期’正日子,热闹得很,大家正好赶上看个新鲜。”
“公期?”张薇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嗯,我们这儿最重要的祭祀庆典,敬神祭祖,保佑风调雨顺,平安吉祥。”阿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本地人特有的自豪,“场面可大了,有‘上刀山’、‘下火海’,还有‘穿令’,就是拿铁钳穿腮帮子……外地人看了都吓一跳,其实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本事,有神灵保佑的!”
“穿腮帮子?”张薇的声音清醒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
“是啊,神奇着呢!到时候你们亲眼看看就知道了。”阿勇笑着说,那笑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王大伟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他抬眼望去,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看到阿勇侧脸的轮廓,那笑容在阴影里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中巴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不知多久,终于在一片昏黄的灯光前停下。几栋错落的、带着浓郁南洋风情的骑楼出现在眼前,飞檐翘角在夜色中沉默矗立。一块歪斜的木牌挂在门廊下,上面用红漆写着“阿福民宿”四个字。
“到了!大家醒醒,拿好行李!”阿勇率先跳下车,声音洪亮地招呼着。
众人睡眼惺忪地鱼贯下车,被深夜的凉意和陌生的环境激得打了个哆嗦。民宿老板阿福叔,一个精瘦矮小的老头,早已等在门口,脸上堆着和阿勇如出一辙的热情笑容,只是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疲惫?他搓着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连声道:“辛苦辛苦!房间都收拾好了,热水也有!快进来,快进来!”
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跟着阿福叔走进略显昏暗的民宿大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木头味和淡淡的香火气息。大堂正中的神龛上,供着几尊色彩鲜艳、面目模糊的神像,前面还摆着新鲜的水果和几柱尚未燃尽的香。
阿勇熟门熟路地帮着分配房间钥匙。王大伟分到了二楼走廊尽头一间最小的单人间。他拎着自己简单的行李,默默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经过一扇虚掩的窗户时,他下意识地向外望去。
夜色中的美沙村并非一片死寂。远处,靠近村子中心的方向,隐约有火光跳动,伴随着一阵阵低沉、有节奏的鼓点,咚……咚……像是沉睡巨兽的心跳,穿透寂静的夜,一声声,敲在人的心上。那鼓声并不欢快,反而带着一种古老而肃穆的沉重感,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王大伟站在窗前,听着那神秘的鼓声,看着远处黑暗中摇曳的火光,白日里阿勇提到“上刀山”、“下火海”、“脸穿钳”时那混合着自豪与狂热的神情,再次浮现在脑海。他关上吱呀作响的木窗,将鼓声隔绝在外,但心头那股莫名的寒意,却怎么也挥之不去。这趟疲惫的团建之旅,似乎从一开始,就笼罩在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影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