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破碎的记忆
阿杰的死,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团队本就脆弱的秩序。民宿里不再有交谈,只有压抑的抽泣、沉重的呼吸和窗外永无止息的狂风暴雨。每个人都龟缩在自己的角落,眼神空洞,警惕地打量着曾经的同事,仿佛对方下一秒就会化作择人而噬的恶鬼。
王大伟坐在靠近楼梯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那枚冰冷的印章,指尖感受着“春节特别项目组”那几个凸起的字痕。印章和金线都在,像两块灼热的炭,烫着他的思绪。
“春节特别项目”。
去年春节,整个公司为了赶一个大客户的年度方案,几乎所有骨干都被要求加班。王大伟那时还没入职,但听Linda偶然提过一嘴,说那是“地狱般的一周,没日没夜,差点闹出人命”。当时只当是夸张的抱怨,现在想来,每一个字都可能浸透着秘密。
他需要知道更多。而眼下,唯一可能愿意开口,或者说,在恐惧驱使下可能说漏嘴的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Linda身上。Linda蜷缩在壁炉边的单人沙发里(虽然壁炉没有生火),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眼神发直,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冲刷得斑驳不堪,露出底下青黑的眼圈和苍白的皮肤。她是阿杰项目组的核心策划,和阿杰私交也不错。阿杰的死,对她打击巨大。
王大伟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走到厨房,从所剩不多的饮水机里接了两杯温水。然后,他走到Linda身边,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Linda姐,喝点水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新人特有的、没什么攻击性的温和。
Linda恍恍惚惚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目光,没动。
王大伟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坐下,也沉默着,只是望着窗外泼天的大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杰哥……他之前好像很担心什么。出事前,我好像听到他自言自语,说什么‘春节的事,难道真的没完没了了’……”
这句话是王大伟编的。但人在极度恐惧和悲伤时,理智的防线最为薄弱。
Linda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王大伟,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一种濒临崩溃的混乱:“他……他也说了?他当然怕!我们都怕!从老陈死的时候我就知道……开始了,那件事……它回来了!”
“Linda姐,什么事?”王大伟尽量让声音显得困惑而关切,像个懵懂无知的新人。
Linda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闪烁,似乎在挣扎。她抓起面前的水杯,一口气喝掉大半,冰凉的水似乎让她稍微镇定了一点,但倾诉的欲望却被恐惧撬开了一道缝隙。
“去年春节……我们,我们项目组,还有老陈,阿杰,孙姐,我们几个……接了个急活,很大的单子,客户要求变态,时间又紧……”Linda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空气中的幽灵听去,“连续熬了四个通宵……然后,然后小邓他……”
“小邓?”王大伟适时地表现出茫然。
“邓文超,一个很拼的设计师,比你还小两岁。”Linda的眼神有些空洞,陷入了回忆,“那天凌晨,大概三四点吧,大家都快不行了。小邓说他去楼梯间抽根烟提神……然后就,就再也没回来。”
“后来呢?”
“后来……后来是保洁阿姨在第二天早上,在……在公司后面那条平时没人走的消防通道楼梯下面……发现的他。”Linda的声音开始颤抖,“摔下去的……说是太累了,失足……栏杆不知道为什么坏了……”
“公司赔了钱,家属也……也没太闹。”Linda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内疚,“但我们都知道……那几天他状态特别差,不只是累。他好像……好像发现了账目有什么问题,私下问过老陈,也问过阿杰……然后,他就出事了。”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而严厉的声音插了进来:“Linda!你在胡说什么!”
领队张薇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狠狠刺向Linda,然后警告般地瞪了王大伟一眼。
Linda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噤声,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她慌乱地低下头,再也不敢看王大伟,也不敢看张薇。
张薇转向王大伟,声音冰冷:“大伟,不要听风就是雨。小邓是意外,警方早有结论。现在这种时候,胡乱猜疑只会让凶手看笑话,让我们死得更快!”她的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命令和威胁。
王大伟低下头,顺从地说:“我知道了,薇姐。对不起,Linda姐,我不该多问。”他扮演着一个被领导呵斥后不知所措的新人。
张薇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开,但目光依旧如芒在背。
Linda也慌忙站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壁炉边,躲到了离人群最远的角落。
对话被强行终止,但王大伟已经得到了关键信息:邓文超,春节加班,账目问题,可疑的“失足”坠落。
这印证了他的部分猜测。老陈、阿杰的死,Linda的恐惧,都指向去年春节那个被掩盖的“意外”。而这个“意外”,很可能与“金”——金钱,公款——有关。那枚“春节特别项目组”的印章,就是一条清晰的指向。
但阿勇呢?一个本地策划,如何与公司内部的财务秘密和命案产生关联?
除非,他不仅仅是“局外人”。
王大伟想到了阿福。这个失踪的老板,是解开阿勇角色谜团的一个可能缺口。他记得阿福的房间在一楼走廊尽头。趁着众人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中,张薇也疲于安抚,阿勇在检查门窗,王大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堂。
阿福的房间门没锁。里面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充满了生活气息。王大伟快速而仔细地搜寻。书桌上摊开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一些日常开销和客人备忘。王大伟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非常匆忙潦草:
“阿勇说卫生院急事,儿子,速去。摩托。”
“卫生院”三个字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滴(汗水?雨水?)晕染过。字迹停在“摩托”这里,似乎连“车”字都来不及写完。
王大伟的心跳加快了。他想起白天和民宿帮工,那个负责打扫和做饭的霞婶闲聊时,霞婶一边择菜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阿福老板辛苦哦,一个人撑这个店,就为了供他仔读书。他仔争气哩,在县里读重点,身体也好,上次回来还帮他爸搬东西,壮得像头小牛犊。”
身体壮得像小牛犊的儿子,会突然需要父亲在台风天冒着巨大风险,急匆匆赶去卫生院吗?
而且,如果是急病,为什么阿福不先打个电话确认?(虽然信号可能已不稳定,但并非完全不可用)。就算要赶去,作为一个经营民宿的老板,在台风即将来临、店里还有客人入住的情况下,会如此仓促,连一张纸条都只写半句,甚至不跟任何客人或帮工当面交代一声吗?
除非,那个传递消息的人,让他觉得事情紧急到一秒钟都不能耽搁,或者,那个人用某种方式,让他无法、也没想到要去核实。
阿勇。
阿勇是本地人,熟悉情况,是他信任的“自己人”。阿勇是团建策划者,是连接他们和民宿的中间人。阿勇对他说:“你儿子在卫生院,情况不好,医生让你马上去!”对于一个将儿子视为全部希望的单亲父亲来说,这无疑是晴天霹雳,足以让他方寸大乱,毫不犹豫地冲出门。
调虎离山。
王大伟几乎可以肯定。阿勇支走阿福,不仅是为了在案发后制造一个“外部可疑人物失踪”的迷雾,更是为了让自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民宿暂时的“主事人”,方便他布置现场,引导众人,掌控全局。
他退出了阿福的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远处大堂隐约传来的啜泣声。那个热情周到、处处为大家着想的阿勇的形象,在他心中开始崩塌,显露出底下冰冷、算计、残忍的轮廓。
下一个会是谁?Linda?孙姐?还是知道更多内情的老陈(已死)的同伙——Peter或者张薇?
凶手在按照某种顺序,或者某种“罪行”清单,执行他的死亡仪式。上刀山,下火海……接下来,按照“公期”的表演顺序,很可能是……
王大伟感到一阵寒意掠过脊背。
脸穿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