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红妆素裹，刃冷心寒
钦天监选定的吉日，在慕容清的殷切期盼中，终于到来。
这一日的金陵城，仿佛被浸染在无尽的红色海洋之中。从皇宫正门承天门直至朱雀大街，皆铺以红锦金毯，沿途旌旗招展，禁军盔明甲亮，肃立两旁。百姓们摩肩接踵，翘首以盼，争睹这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场盛大喜事。空气中弥漫着檀香、花香与庆典特有的喧嚣，一派极致的盛世荣华。
皇宫内，更是装饰得如同瑶台仙境。蓬莱殿张灯结彩，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殿内金碧辉煌，百官身着隆重的朝服，命妇们珠翠环绕，笑语喧阗，等待着典礼的开始。
长春宫内，苏雪见任由宫人为她梳妆。大婚的礼服繁复无比，正红色的嫁衣以金线绣出翱翔九天的凤凰，缀以无数珍珠宝石，华贵沉重，如同无形的枷锁。凤冠之上，珠翠累累，压得她脖颈生疼。宫人们啧啧赞叹着她的美貌，说她与陛下是天作之合。
铜镜中，映出一张倾国倾城却冰冷无情的脸。苏雪见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这身她曾幻想过的嫁衣，如今穿在身上，只觉得讽刺与悲凉。她轻轻抚过袖口内层，那里，缝着父亲那封字字泣血的书信。
慕容清，此刻想必是志得意满吧。她心中冷笑，指尖触及藏在腰间暗袋中的一小包药粉——那是她精心调配的迷药，无色无味，足以让人沉睡数个时辰。
吉时将至，鼓乐喧天。慕容清身着明黄色龙袍，意气风发地立于蓬莱殿御座之前。他望着殿外铺陈的红色，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权力与爱情，他终于都要牢牢握在手中。苏雪见，这轮他仰望、追逐了多年的明月，今夜之后，将只为他一人所有。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她凤冠霞帔，一步步走向自己时，那该是何等惊心动魄的美景。
“宣——雪妃娘娘入殿——！”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穿透喧嚣，响彻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苏雪见出现了。
她头顶红盖，身着华美嫁衣，在宫娥的搀扶下，一步步踏上殿内的红毯。她的步伐很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庄重。殿内寂静无声，只有她裙裾曳地的窸窣声和环佩轻响。
慕容清看着她缓缓向自己走来，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期待、喜悦、志在必得的兴奋，交织在他眼中。他几乎要上前迎她。
终于，苏雪见在御阶之下站定。
按照礼制，接下来便是夫妻交拜，共饮合卺酒。
司礼监高唱：“行——”
“且慢！”
一个清冷决绝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仪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满殿皆惊！
慕容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蹙起，闪过一丝不悦与疑惑：“雪见？”
只见苏雪见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头上的红盖头！
珠翠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盖头飘然落地，露出了她那张绝美却冰冷如霜的脸。没有新嫁娘的娇羞，没有对皇权的敬畏，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看透一切的冰封。
“陛下，”她抬起眼，目光如两柄淬冰的利剑，直直刺向高踞御座的慕容清，“在饮这合卺酒之前，臣女有一事，想当着文武百官，天下人之面，问个明白！”
殿内哗然！百官面面相觑，命妇们掩口惊呼。这简直是亘古未闻的骇人之举！
慕容清脸色阴沉下来，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放大。他强压怒火，维持着帝王风度，声音却冷了几分：“雪见，休得胡闹！今日乃大婚吉日，有何事，容后再说！”
“容后？”苏雪见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至极的弧度，“只怕容后，陛下便不会再给臣女开口的机会了！”她不再看他，转而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诸位大人！五年前，我父，姑苏苏氏家主，苏明远，对外宣称急病身亡！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她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上！
慕容清瞳孔骤缩，厉声喝道：“苏雪见！你疯了？！禁卫！将她带下去！”
几名禁卫应声上前。
“我看谁敢动！”苏雪见毫无惧色，从袖中猛地抽出那封血迹斑斑的书信，高高举起，“这是我父亲临终绝笔！血书在此！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他是被当时还是靖王的慕容清，因发现其勾结北漠、构陷先太子、挪用军饷的罪证，而杀人灭口！”
“哗——！”
整个蓬莱殿彻底沸腾了！勾结外敌？构陷先太子？杀人灭口？这任何一条，都是足以颠覆江山、遗臭万年的大罪！
“污蔑！赤裸裸的污蔑！”慕容清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指着苏雪见，“你竟敢伪造证据，污蔑君上！来人！给朕拿下这个妖女！格杀勿论！”
更多的禁卫涌入大殿，刀锋出鞘，寒光闪闪，直指苏雪见。
形势千钧一发！
“证据是否伪造，陛下心知肚明！”苏雪见迎着刀锋，向前一步，目光扫过那些惊疑不定的官员，“除了这封血书，还有当年慕容清与北漠往来密信的残片！还有经手挪用军饷的证人！福伯！他就在宫中！他可证明我父去世前，曾多次与慕容清密谈，试图劝其回头！”
她每说一句，慕容清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他没想到，苏雪见竟然掌握了这么多！他更没想到，她竟敢在天下人面前，与他彻底撕破脸！
“杀！给朕杀了她！”慕容清已然失控，咆哮道。
就在禁卫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虎啸龙吟，从殿外传来！紧接着，殿门被轰然撞开，一身戎装、手持长刀的南宫烈，如同战神降临，率领着数十名浑身煞气的玄甲卫，冲入了大殿！他们显然经历了厮杀，甲胄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南宫烈！你想造反吗？！”慕容清目眦欲裂。
南宫烈刀锋指向慕容清，声音冰冷如铁：“造反的是你，慕容清！弑杀忠良，勾结外敌，篡位谋逆！你还有何面目高踞这龙椅之上？！”他转身，对着惊呆的百官，洪声道，“北境军十万儿郎，可为我作证！陛下……不，慕容清之罪行，罄竹难书！”
慕容清看着与苏雪见并肩而立的南宫烈，看着他们眼中如出一辙的仇恨与决绝，看着百官那怀疑、惊恐、甚至带着一丝唾弃的目光，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一个从他召他们入京开始，就精心为他设下的局。
他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喜悦，所有的志在必得，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愤怒，是被背叛的剧痛，是帝王尊严被践踏的疯狂，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因爱生恨的怨毒。
他看着苏雪见，那个他爱慕了多年，不惜以江山为聘也想得到的女子，此刻正用看仇人般的眼神看着他。她宁愿与南宫烈联手，在天下人面前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也不愿接受他的深情！
“好……好……好！”慕容清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嘶哑，眼神变得猩红而混乱，他猛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癫狂与绝望，“苏雪见！南宫烈！你们很好！朕……朕真是瞎了眼！”
他苦心经营的形象，他引以为傲的盛世，他梦寐以求的爱情，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泡影。
苏雪见看着状若疯魔的慕容清，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大仇即将得报的冰冷与释然。这身沉重的嫁衣，这片虚伪的繁华，都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