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金陵夜宴
慕容清的圣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送往江南的旨意,言辞恳切,盛赞苏雪见“仁心仁术,福泽苍生”,特邀其入京,参加元熙元年的盛世庆典,“共鉴升平”。送往北境的旨意,则充满褒奖,称南宫烈“功在社稷,威震边陲”,令其回京述职,接受封赏。
圣旨背后,是慕容清深沉的算计。苏雪见在民间的声望,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若能纳入宫中,不仅能圆他多年夙愿,更能借此收拢民心,稳固国本。而南宫烈,其麾下北境军骁勇善战,若能彻底将其绑上帝王战车,或至少确保其忠诚无虞,则内外可定。他要的,不仅是他们的到场,更是他们的臣服与归属。
姑苏城内,苏雪见接旨后,秀眉微蹙。慕容清的邀请,在她看来,更像是一道不容抗拒的召唤。她忆起当年宫宴风波,忆起慕容清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眸,心中升起一丝不安。然而,皇命难违,加之内心深处对父亲之死的隐忧,或许京城之行,能让她找到一丝线索。她简单交代了济世堂事务,带着几名贴身弟子和护卫,踏上了北上的路途。
北境边关,南宫烈单膝跪地,听完了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他面色平静,叩首领旨。起身时,目光与副将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凝重。京城,那是权力的中心,也是是非之地。慕容清此时召他回去,绝不仅仅是封赏那么简单。他下令加强边防,点了最精锐的一队亲卫,跨上战马,朝着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金陵城,疾驰而去。
金陵,皇城,夜。
为庆祝元熙盛世而举办的夜宴,设在太液池畔的蓬莱殿。殿内灯火通明,琉璃盏、夜光杯映照着璀璨的宫灯,仿佛将漫天星河都搬到了人间。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舞姬们身着彩衣,水袖翻飞,舞姿曼妙。百官身着朝服,命妇们珠光宝气,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一派极致的奢华与太平景象。
慕容清高踞于九龙御座之上,身着明黄色龙袍,冕旒垂落,遮住了他部分眼神,更添天威难测。他面带微笑,接受着臣子的朝拜与敬酒,目光却不时扫向殿门。
终于,内侍高亢的唱名声响起:
“宣——济世堂主,苏雪见觐见——”
“宣——镇北侯,南宫烈觐见——”
瞬间,大殿内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殿门。
先踏入殿门的,是南宫烈。他未着甲胄,换上了一品侯爵的绛紫色常服,金冠束发,更显身姿挺拔,英武不凡。五年的沙场磨砺,让他身上那股属于军人的铁血与煞气即便在收敛时,也依旧迫人。他步履沉稳,走到御阶之下,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臣,南宫烈,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爱卿平身。”慕容清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帝王的温和与疏离,“镇北侯辛苦了,北境安稳,皆赖爱卿之功。”
“此乃臣分内之事。”南宫烈起身,垂首立于一旁,目光低敛,恪守着臣子的本分。
紧接着,一道清丽的身影,仿佛月华凝聚,缓缓步入殿中。苏雪见依旧是一身素雅,只是今日换上了质地更显贵重的云锦长裙,颜色是极淡的天水碧,裙摆绣着疏落的银线兰草。她未戴过多首饰,只一支白玉簪挽住青丝,清丽绝俗的容颜在满殿华彩中,反而有种格格不入的纯净与高贵。她盈盈拜下,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民女苏雪见,参见陛下。”
在她踏入殿内的那一刻,慕容清的目光便牢牢锁在了她身上。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睑,纤细的脖颈,心中那股掌控的欲望与多年未变的倾慕交织翻涌。他几乎要起身相扶,却硬生生忍住,只是声音放得更缓:“苏大家请起。你济世活人,功德无量,不必多礼。”
苏雪见谢恩起身,目光不经意间与一旁的南宫烈相遇。
刹那间,时光仿佛倒流。
南宫烈看着眼前这朝思暮想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比五年前更加清瘦,也更加沉静,那双眼眸,依旧清澈,却似乎藏了更多他看不懂的东西。他想起了清水镇那个机敏的“少年”,想起了北境风雪中与他并肩查案的她,一股混合着痛楚与温柔的情愫瞬间溢满胸腔。
苏雪见亦看到了南宫烈。他黑了,瘦了,眉宇间多了风霜刻下的痕迹,但那身铮铮铁骨与看向她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关切,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她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慕容清将两人这短暂的眼神交汇尽收眼底,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笑容不变:“今日盛宴,一是为庆我大雍国泰民安,二也是为苏大家与镇北侯接风洗尘。二位乃朕之故人,亦是国之栋梁,今日重逢,当满饮此杯!”
宫人立刻为苏雪见和南宫烈奉上美酒。
三人举杯。慕容清目光扫过二人,带着帝王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苏雪见垂眸,掩去所有情绪,将杯中酒浅浅沾唇。南宫烈则一饮而尽,动作干脆,一如他往日的风格。
丝竹再起,歌舞继续。然而,在这极致的繁华与喧嚣之下,三人之间,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隔阂与尴尬。往日的“大哥”、“二哥”、“三弟”再也无法唤出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陛下”、“苏大家”、“镇北侯”。彼此说着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心思却早已飘远。
苏雪见看着高踞上位的慕容清,他那被权力滋养出的威严与陌生,让她感到一阵心悸。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那个简陋的河边小亭,三人焚香告天,说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誓言。那时,慕容清的笑容温润真诚,南宫烈的豪情发自肺腑……而今,玉盘珍馐,却味同嚼蜡;仙音绕梁,却入耳烦忧。
南宫烈亦沉默地喝着酒,感受着这宫廷令人窒息的华丽。他宁愿回到北境苦寒的边关,与将士们围着篝火,啃着干粮,至少那时,心是自由的。他看向苏雪见,见她眉间似有轻愁,心中不由一紧。慕容清对她,究竟是何打算?
宴至中途,慕容清以更衣为由离席。片刻后,有内侍分别来到苏雪见和南宫烈身边,低语道:“陛下请苏大家(镇北侯)偏殿一叙。”
该来的,终究来了。苏雪见与南宫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警惕。他们知道,这场夜宴,真正的戏肉,此刻才刚刚开始。故人重逢,迎来的不是温情,而是深不见底的权谋漩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