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裂痕初现
太液池的波光透过雕花长窗,在偏殿光滑的金砖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慕容清已换下繁重的朝服,着一身玄色暗龙纹常服,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昏黄,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更添几分深不可测。
苏雪见在内侍的引导下,率先踏入殿中。环佩轻响,打破了满室寂静。
慕容清闻声回头,脸上已换上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褪去了大殿之上的帝王威仪,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的故人。“雪见,来了。”他唤得自然,仿佛五年时光从未流逝。
“陛下。”苏雪见依旧保持着距离,微微福礼。
“此处并无外人,不必如此多礼。”慕容清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她清丽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五年不见,你清减了些,江南事务繁杂,辛苦你了。”
“济世救人,是民女本分,谈不上辛苦。”苏雪见垂眸应答,语气平静无波。
慕容清踱步走近,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追忆往昔的感慨:“时常想起当年,我们三人在外游历,把酒言欢,何等快意。如今虽身份有别,但朕心中,始终视你为最重要的……故人。”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雪见,这深宫冷寂,朕需要一位知心之人。你的仁心,你的智慧,若能常伴朕之左右,母仪天下,必能福泽万民,成就一段千古佳话。你……可愿留在宫中?”
他话语中的意图已昭然若揭。苏雪见心中猛地一沉,最坏的预感成了真。她抬起眼,迎上慕容清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期待,有势在必得,却唯独少了当年那份纯粹。她稳住心神,言辞恳切却坚定:“陛下厚爱,民女惶恐。只是民女志在医道,散漫惯了,恐难适应宫中规矩,且济世堂万千百姓还需民女,实在不敢辜负陛下美意。”
慕容清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去。“济世堂之事,朕可下旨,命太医署协同管理,必不使其荒废。至于规矩……”他语气微沉,“雪见,你是聪明人,当知朕意。朕给你时间考虑。”
他不容置疑的态度让苏雪见心头发冷。她知道,此刻强硬拒绝绝非明智之举,只能暂且沉默,以图后计。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南宫烈到了。
慕容清深深看了苏雪见一眼,这才扬声道:“宣。”
南宫烈大步走入殿内,甲胄虽除,那股属于军人的凛然之气依旧迫人。“陛下。”他抱拳行礼。
“南宫,你来了。”慕容清脸上重新挂上笑容,语气热络了许多,“北境苦寒,这些年,辛苦你了。”他走上前,拍了拍南宫烈的肩膀,姿态亲昵,一如当年结义之时。
“为国戍边,是臣的荣耀。”南宫烈沉声应答,目光快速扫过一旁的苏雪见,见她无恙,心下稍安。
“好!不愧是我大雍的栋梁!”慕容清赞道,引他至一旁坐下,“北境军威之盛,朕心甚慰。然,兵者,国之重器,需得绝对忠诚,方能令行禁止,护我河山。”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南宫,你我兄弟,朕便直言不讳。如今朝中虽定,然暗流犹存。朕需要你,需要北境军的绝对支持,来稳固这来之不易的盛世。”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蛊惑与压力:“朕欲与你联手,内安社稷,外御强敌。只要你我君臣一心,这天下,再无难事。他日,裂土封王,亦非不可能。”
南宫烈心中警铃大作。慕容清这番话,看似推心置腹,实则是在逼他表态,交出北境军的绝对控制权,彻底成为他皇权下的附庸。他甚至提到了“裂土封王”,这既是诱惑,也是试探。功高震主,鸟尽弓藏,古来有之。他这位大哥,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托付生死的结义兄弟,而是心思深沉的帝王。
“陛下,”南宫烈起身,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臣南宫烈,对陛下,对大雍,忠心可鉴日月!北境军只为保家卫国而战,绝无二心!然,裂土封王,非臣所愿,臣只愿永镇北境,护我边民安宁!”
他拒绝了。拒绝得干脆利落,同时也划清了界限。
慕容清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幽深难测。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就在这时,一名老太监端着茶点躬身入内,在为苏雪见奉茶时,手腕微微颤抖,不慎将一点茶水溅到了苏雪见的袖口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老太监吓得魂不附体,慌忙跪地磕头。
苏雪见正欲开口说无妨,却在那老太监抬起头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这张脸……她认得!这是当年父亲身边最得力的长随,福伯!父亲“病逝”后,他便不知所踪,为何会出现在宫中,还成了这般模样?
福伯也认出了苏雪见,浑浊的老眼中瞬间充满了惊恐、激动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愤,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慕容清冰冷的目光扫过后,立刻死死低下头,不敢再发一言,匆匆退了下去。
这一幕发生得极快,但苏雪见的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福伯那复杂的眼神,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被她强行压抑的、对父亲之死的所有疑虑!父亲去世前,确实频繁入宫,与当时还是皇子的慕容清商议“要事”,回家后时常心神不宁。难道……父亲的死,真的另有隐情?而且与慕容清有关?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噬咬了她的心。她脸色微微发白,强自镇定,但袖中的手指已冰凉一片。
南宫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虽然不知福伯身份,但苏雪见瞬间的情绪变化和那老太监异常的恐惧,却让他心生警惕。他联想到慕容清方才对兵权的咄咄逼人,再看到苏雪见此刻的神情,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形成。
慕容清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下人毛手毛脚,雪见受惊了。今日便到这里吧,你们一路劳顿,早些回驿馆歇息。册封与赏赐之事,容后再议。”
离开偏殿,夜风拂面,带着太液池的水汽,却吹不散苏雪见心头的寒意与南宫烈眉间的凝重。
宫道漫长,两人沉默地并肩而行。许久,苏雪见才停下脚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声道:“二哥……我父亲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南宫烈心头巨震,猛地看向她。月光下,她脸色苍白,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脆弱与坚定。他瞬间明白了她方才的失态因何而起。
“你发现了什么?”他沉声问,声音压得极低。
苏雪见将福伯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我需要查清真相。”她看着他,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二哥,慕容清他……已非昔日大哥。他想要我入宫,更想掌控你的兵权。如今,恐怕只有你能帮我了。”
看着她信任而依赖的眼神,南宫烈心中涌起一股澎湃的保护欲,以及面对共同“敌人”的同仇敌忾。慕容清的野心与手段,已然触及了他的底线。无论是为了苏雪见,还是为了北境军和他自己,他都无法再坐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如刀:“好!三弟,我帮你。我们一起,查明真相!”
裂痕,已如蛛网般,在这昔日牢不可破的“铁三角”间,悄然蔓延开来。信任崩塌之后,便是暗流汹涌的调查与对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