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虚与委蛇
自那日偏殿之后，苏雪见便称病暂居驿馆，谢绝了一切访客，包括慕容清以探病为名派来的内侍。她需要时间消化那惊心动魄的猜测，更需要与南宫烈筹划下一步行动。
驿馆幽静的客房内，烛火摇曳。苏雪见与南宫烈对坐，桌上摊开着一张粗略的宫苑布局图，是南宫烈凭借记忆和军中对皇城的了解绘制的。
“福伯是关键。”南宫烈指尖点图中浣衣局的位置，“他既在那里出现，必然知道内情。但宫中眼线众多，我们需万分小心。”
苏雪见眉头紧锁：“慕容清似乎已有所察觉，驿馆周围多了不少陌生面孔。”她抬起眼，眸中带着决然，“二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慕容清要我入宫，这或许……是我们的机会。”
南宫烈瞳孔微缩：“你要答应他？”语气中带着不赞同与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是权宜之计。”苏雪见声音低沉却清晰，“唯有进入宫廷，接近权力中心，我们才能更方便地调查，也才能……更好地应对他的下一步动作。若我一直拒绝，只会激怒他，届时我们更加被动。”
她看着南宫烈，眼神澄澈而坚定：“二哥，相信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南宫烈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他明白这是目前最可行的策略，但一想到她要只身踏入那龙潭虎穴，与慕容清虚与委蛇，他便觉得胸口闷得发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好。但你在宫中，一切小心。我会设法在宫外接应，并动用所有暗线，尽快查明真相。”
三日后，慕容清再次于御花园召见苏雪见。
时值初夏，御花园内奇花异草争妍斗艳，蜂飞蝶舞。慕容清特意选在了紫藤花架下，淡紫色的花穗如瀑布般垂落，香气馥郁。他今日未着龙袍，换了一身天青色云纹锦袍，玉冠束发，刻意营造出一种闲适雅致的氛围，试图淡化那日偏殿的压迫感。
苏雪见依礼而来，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裙，只在发间多簪了一支慕容清之前赏赐的、象征性的碧玉簪。
“雪见，身子可好些了？”慕容清见她到来，放下手中的书卷，笑容温煦，亲自为她斟了一杯清茶。
“劳陛下挂心，已无大碍。”苏雪见接过茶盏，指尖微凉。
慕容清凝视着她，目光深邃，带着不容错辨的情意与志在必得：“那日朕所言，句句出自肺腑。这万里江山，若无你相伴，于朕而言，不过是一片冰冷的权柄。”他伸出手，似乎想握住她的手，苏雪见下意识地微微一缩。
慕容清的手顿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化为更深的执着。他收回手，语气却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雪见，朕知你志在四方，不愿受宫规束缚。朕答应你，若你入宫，你依旧可以行医济世，朕会为你开设皇家医苑，让你之仁心，惠及天下。这后宫，朕亦可虚悬后位，只等你一人。”
他给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优厚。几乎是在打破祖制，给予她极大的自由和尊荣。
苏雪见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中冷笑。他越是如此，越证明他势在必得，也越让她觉得他心虚。父亲的事，像一根刺，扎得她寝食难安。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艰难抉择。最终，她抬起眼，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彷徨与一丝被打动的柔软，轻声道：“陛下……厚爱，雪见……愧不敢当。只是，此事关乎重大，雪见还需些时日……打理江南济世堂的事务，安顿门下弟子。”
她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缓冲期。这已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妥协”。
慕容清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他自动将她的话理解为同意的前奏。在他看来，这已是胜利在望。只要她肯松口，剩下的事，不过是时间问题。
“好！好！”他连声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愉悦，“朕给你时间！你需要多久，朕都等你！江南之事，朕即刻下旨，命当地官府全力配合，必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他心情大好，亲自剥了一颗进贡的荔枝，递到苏雪见面前，动作亲昵自然：“尝尝这个，岭南刚送来的，甜得很。”
苏雪见看着那晶莹剔透的果肉，胃里一阵翻涌，却不得不伸手接过，低声道：“谢陛下。”
她小口吃着那甜腻的果子，味同嚼蜡。目光掠过慕容清志得意满的脸，落在远处层叠的亭台楼阁上。这金碧辉煌的牢笼，她终究还是要主动走进来。为了真相，为了父亲，也为了……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深情”。
慕容清看着她顺从的模样，心中畅快无比。他仿佛已经看到，她凤冠霞帔，站在他身旁，与他共享这万里江山的景象。至于南宫烈……他眼中冷光一闪，等彻底稳住苏雪见，再慢慢收拾北境的兵权也不迟。
他站起身，走到苏雪见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既如此，你便先留在京中。驿馆简陋，朕已命人收拾好长春宫，你且暂居那里。一应份例，皆按贵妃标准。”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苏雪见起身，敛衽行礼，掩去所有情绪：“民女……遵旨。”
阳光透过紫藤花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一个以为得偿所愿，满心欢喜；一个心怀鬼胎，步步为营。这场始于欺骗与算计的“情深意重”，从一开始，就注定走向毁灭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