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七舍
当诺丁城的喧嚣第一次撞进林夕耳膜时,她正攥着衣角站在颠簸的马车上——灰褐色城墙如沉睡的巨兽横亘眼前,墙砖缝隙里嵌着不知多少年月的尘土,城门洞下往来的车马扬起细碎沙粒,混着叫卖声、车轮碾地声、牲畜嘶鸣声,在空气里揉成一团属于“城市”的鲜活气息。这气息与圣魂村的草木清香截然不同,带着某种让人心跳加速的陌生感,也藏着她从未触碰过的未来。
唐三就坐在她身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武魂殿徽章的边缘,目光平静地掠过街道两侧的店铺。那些挂着绸缎、摆着糕点的铺子,在他眼里似乎与村口的磨盘没什么不同,唯有在看到街角铁匠铺时,眼神才微微动了动。
马车最终在城西停下,车夫粗哑的嗓音打断了林夕的打量:“诺丁学院到了,自己进去。”两人跳下车,最先撞入眼帘的是精铁铸就的拱形大门,门楣上“诺丁初级魂师学院”八个字泛着冷光,门房斜倚在门框上,眼神扫过他们洗得发白的布衣时,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工读生?”门房接过唐三递来的证明,指尖在武魂殿徽章上顿了顿,随即挥挥手,语气懒洋洋的,“进去吧,主路走到头的矮楼是宿舍,教务处自己找。”
走进学院,喧闹骤然淡去。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枝叶交叠,投下斑驳的阴凉,远处操场上传来少年们的呼喊,空气里混着青草的湿润和旧书本的油墨味。林夕跟着唐三往前走,直到一栋墙皮剥落、门框歪斜的二层小楼出现在眼前——楼门口挂着块歪扭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七”字,像是被风吹得变了形。
“这就是七舍?”林夕下意识攥紧了包袱带,指尖触到布料上的补丁,心里泛起一丝忐忑。
唐三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和少年人特有的燥热气息扑面而来。屋子里摆着数十张硬木板床,被褥干硬得像石块,七八个男孩正围在中间打闹,看到他们进来,所有动作瞬间停住,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像一群警惕的小兽。
“新来的工读生?”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孩站起身,他看着有十一二岁,浓眉下的眼睛带着审视,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一看就是这群人的头儿。他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林夕瘦小的身影上扫了一圈,语气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粗粝,“我叫王圣,七舍老大。刚来的得懂规矩——先亮武魂和魂力,再跟我切磋,赢了没人敢欺负你,输了就得听话。”
他身后的男孩们哄笑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王哥,这小姑娘看着风一吹就倒,还用比吗?”
林夕的心跳猛地加快,手心沁出细汗。她知道七舍的规矩,却没料到自己会先被盯上。三级魂力,加上那个连素云涛都看不懂的星罗盘武魂,别说打赢王圣,能不能撑过一招都是问题。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往前站,却听到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响。
“这里是七舍吗?”
一道清脆又带着娇蛮的声音闯进来,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所有人都转头看去——门口站着个女孩,穿着粉色衣裙,长长的蝎子辫垂到臀部,白皙的脸蛋像刚剥壳的桃子,大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手里的包袱还沾着点旅途的尘土。
王圣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暂时放过了林夕。他皱着眉:“又是新来的?叫什么?从哪来?”
“我叫小舞,跳舞的舞。”女孩歪了歪头,辫子随着动作晃了晃,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从哪来嘛……不告诉你!”
王圣被噎了一下,脸色沉了沉:“不管从哪来,到了七舍就得守规矩——亮武魂,跟我切磋!”
“切磋?好啊!”小舞眼睛一亮,把包袱往空床上一扔,挽起袖子,“打赢你,我是不是就是老大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男孩们都愣住了。谁也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孩,竟然比他们还敢说。王圣恼了,身上瞬间泛起淡淡的魂力波动,拳头带着风声朝小舞打去——他没动用武魂,却也没留多少力气,显然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一个教训。
林夕下意识攥紧了拳头,连唐三都微微眯起了眼。可下一秒,所有人都看呆了——小舞的身体像柳枝般轻轻一拧,轻易躲过拳头,右脚看似随意地一勾,正好绊在王圣脚踝上。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王圣庞大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整个七舍鸦雀无声。男孩们张着嘴,看着小舞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掸掉了衣角的灰;王圣躺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半天没缓过劲来。
小舞走到王圣面前,伸出白嫩的手,笑容明媚:“喂,按规矩,我是不是老大了?”
王圣咬着牙,抓住她的手爬起来,瓮声瓮气地喊了声:“老大。”身后的男孩们面面相觑,也跟着稀稀拉拉地喊起来。小舞立刻眉开眼笑,拍了拍王圣的肩膀:“乖啦,以后我罩着你们!”
这时,她才转头看向唐三和林夕,目光在林夕身上停留得更久些,带着几分好奇:“你们也是新来的?你叫什么?”
“唐三。”唐三的声音依旧平静,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惊讶。
小舞点点头,又转向林夕,脚步轻快地凑过来,辫子扫过林夕的胳膊,带着点毛茸茸的触感:“你呢?你好小只哦,我叫小舞!”
林夕看着眼前这张充满活力的脸,听着清脆的声音,心里那点忐忑突然消散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那么发颤:“我叫林夕,树林的林,夕阳的夕。”
小舞眨了眨眼,突然拉起林夕的手——她的手心暖暖的,带着点薄汗:“林夕,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七舍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林夕的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看着小舞亮晶晶的眼睛,她忽然想起在圣魂村的那个夜晚,自己攥着空碗,听着夜虫鸣叫时的迷茫。而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学院里,在这个喧闹的七舍中,她似乎第一次触碰到了“同伴”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