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未寄出)
陈禾:
新禾今日收到了江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物理系。
她本可以考去BJ上海,但她选择留在江州。她说“离家近,可以常回来看你。”我知道,她是怕我一个人。
十六年了。从那个风雨交加的逃亡夜,到今天阳光明媚的大学校园,这条路我们走了十六年。
我上周带她去看海,她站在海边看了许久,又蹲下,用手捧起一点,尝了尝:“海水真闲,和眼泪一样闲。”
她转头看着我:“叔叔,你说我妈妈看见海,会说什么?”
我思虑良久,说:“她或许会和你一样,尝一口海水,然后说,原来山泉汇入江河,江河流入海洋,是为了变成另一种味道。”
新禾沉默了许久。潮水来去,在我们脚边留下了白泡沫。
“叔叔,”她忽然说话,“其实我都知道。”
“什么?”
“我十二岁那年,在你书房的抽屉,看到了那些被撕碎又粘好的信。我拼出了故事大概。”
我一时怔住。
“我一直在等你告诉我,但是你没有说。我知道肯定是为了我好。”她笑着,眼里有泪光,“我装作不知道,更加努力的学习,好好长大,我知道,这是我妈妈用命给我换来的机会。”
我们站在海边,任海风吹干眼泪。
“我报物理系,不只是因为我感兴趣,更因为那些信里,我妈妈对物理最感兴趣。”新禾的声音平静且坚定:“她想知道苹果为什么落地,静电是什么,月亮为什么不掉下来,现在,我去替她找答案。”
陈禾,你听到了吗?你的女儿,你生命的延续,她不仅活着,而且理解了你的难处和痛苦,还继承了你的聪明和勇敢。你没有走完的路,她在走;你没有解开的题,她在解;你没有看过的风景,她在看。
昨天,我带着新禾回了一趟青山村。高速通了,从江州开车只需要四个小时。村子变了样,老房子大都翻了新,开了好几家农家乐。
我们寻到你娘家的老屋,屋子已经塌了,只剩下半堵土墙。在墙根的瓦砾堆,新禾捡到一枚生锈的钢笔帽,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禾”字。
她紧紧握着那枚钢笔帽,在废墟前站了许久。
我们没有去李家坳。新禾说那是一段该埋葬的过去,那是一段让你痛苦的时光,她要带着你的生命,往未来走去。
陈禾,这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新禾已经长大成人,她的人生将由她自己书写。而我,完成了对你的诺言。
那些信——你写的二十三封,我写的无数封——我会整理好,交给新禾。这是她的来处,也是你的归途。
若有来生,陈禾,愿你永无大山阻碍,永无绳索捆绑。愿你生活在一个女孩可以自由读书、自由追梦的时代,愿你所有的天赋都能开花结果。
此生,你已经活在新禾的生命里。活在她每一个解题的瞬间,每一次好奇的追问,每一次勇敢的抉择里。
这样,你便没有离开。
陈禾,谢谢你,曾经那般努力的活过。
林远山
2007年7月2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