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日记)
收到刘校长回信已经有两年之久。两年多的时间,我往李家坳写过五封信,皆石沉大海。只有托县教育局的同学打听。几经辗转,我终于得到了零星消息:好像嫁了个比她大二十多岁的男人,男人酗酒,常打她。生一女,婆家不满,又怀了。
我的抽屉里放着陈禾寄来的二十三封信,我看着她从十一岁长到十五岁,我看着她从青山村走到青岩镇,我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了光明,可我却无法看见她走到新世界。
我教她牛顿定律,却无法对抗她爹的那句“读书能当饭吃吗”;我寄《居里夫人传》,却无法阻止她被五千块钱卖进另一个家庭;我告诉她世界很大,却眼睁睁看着她被大山吞没。我不知道我做的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开始怀疑自己,如果当时我没有带她走到青岩镇,她的思想可能不会这么痛苦,可若我当时不做出这样的努力,她会不会被这样的思想荼毒,也变得愚昧。
昨夜我又梦见了她,她还坐在村小的教师,在那张破旧的课桌上,手里握着那截短的不能再短的铅笔,抬起头,问我:“老师,如果兔子不想待在笼子里,该怎么办?”
我没法回答她。
醒后,我决定去一趟李家坳。
我要做最后的努力,哪怕困难重重,我也一定要去试试。否则,我寄出去的这些信,我这些年的鼓励,这些期许,都会变成最残忍的刀,一刀一刀割在陈禾身上。
我买了后天的票。从县城到青岩镇,从青岩镇到李家坳。四年前送她离开的路,今天我要走回去。
陈禾,等我。
1990年11月1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