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日记）

不知道陈禾现在是生是死。都怪我，是我太过狂妄自大，我天真的以为我的计划天衣无缝，我天真的认为有了大雨的掩护，我可以带陈禾离开大山，我对不起陈禾。

好在，我成功的带着妞妞逃出来了，我现在在县城的旅馆写下这篇日记。我已经买了明天最早一趟的车票，我一定会带着妞妞离开，我会给她改名，让她读书识字，算是我能为陈禾做的最后一点点事情了，也请容许我自私的以此来宽慰我的愧疚。

现在想起前夜的景象，我依旧十分心痛。我拉着陈禾，抱着妞妞跑向了前山，一切按照计划进行，我们并未走进山的那条唯一的小路，转而跑进了山上的树林。陈禾的方向感很好，哪怕是下着雨，也能精准的找到出去的方向，我们一路向前。大约一个小时，我们到了第一个山拗口。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李家坳，只有几个零星灯火，我心下大喜，我认为我的计划成功了，只要我们不停下来，一定可以跑的出去。

可是突然，山下灯火变多。

一点、两点……瞬间连成一片。狗叫声传来，尖锐且急促，紧接着是男人们的喊声在山谷中回荡。

我们立刻向前跑去，可是那叫喊声越来越大，突然，陈禾停下了脚步：“林老师，听我的，一直顺着这个方向往前跑，一定可以跑出去的，妞妞交给你了。”

“那你怎么办？若是被发现了，你这个身子还不一定能不能活。”

“快走！林老师，我怀着他的孩子，现在还不知道是男是女，我能活。可是，若是你被发现了，我们就都活不了了。林老师，求你，救妞妞。”

不等我回答，陈禾已经极其冷静的做出了决定：“林老师，你顺着这条路往前一直走，前面是老鹰崖，陡得很，他们不会想的，我往另一边走，引开他们。”

说罢，陈禾头也不回的往另一边走去，一边跑一边做出大动作。火把和喊声立刻朝她追去。

眼泪不自觉的落下，给我冰冷的脸上带来一丝温热。我知道，我必须要带妞妞出去。

我抱着妞妞走向前面的小路，荆棘划破了我的脸，妞妞看着陈禾远去，不哭不闹，只紧紧的搂住我的脖子，浑身发抖。

身后的嘈杂声渐渐聚拢，紧接着是一身短促的女人尖叫，像被掐断的琴弦，随即被山风吞没了。

我不敢回头。

天亮时，我到了有公路的地方，走了很久，搭了运木材的拖拉机到了镇上，又坐了最早的车来了县城。

在县城汽车站厕所，我给妞妞换衣服，她怯生生地问我：“叔叔，妈妈不来了吗？”

我的心被揪的生疼，我无法回答她。

在车上，妞妞坐的端正。我看着她的小脸，想起了陈禾的作文，说她“想去看海。”

我会带着妞妞看海。

陈禾，对不起，希望你还活着。

1990年12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