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寄出)
姐:
我到了。
坐了整整两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在省城转了一趟吱呀作响的长途汽车,最后六十里山路,是搭农户的牛车进来的。到青山村时,天已黑了,我的挎包落上了一层黄尘。
村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偏僻。三十几户土坯房,像被随意撇在山坳里的灰色石块。唯一显眼的是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下挂着半截铁轨——这是上下工的钟。
村里去年才通的电,但电压不稳,灯泡总像害了痨病似的咳着昏黄的光。
我被安排在村小旁边的土屋里,说是村小,其实就是村里废弃的祠堂。正堂摆着几张高矮不一的木桌,这就是全部的教室了。墙上还留着“忠孝两全”四个大字,字迹在雨水冲刷下洇成一片模糊的红色。
校长是个五十来岁的民办教师,说是校长,是因为这里目前只有他一个老师,他的脸被山风吹得皲裂得如老树皮。他握着我的手摇了又摇:“林老师,你可来了,我们这里从建校开始就缺老师,已经缺了好几年了。”
今天上了第一堂课,十三个学生,从三年级到五年级混坐在一起。大多数孩子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袖口磨得发亮,眼神怯生生的,像林间受惊的小鹿。我深感无助。
我问:“谁知道BJ在哪里”,满堂寂静。
只有一个女孩子举了手。
她坐在第一排靠窗位置,身上衣服全是补丁却浆洗得干净。“老师,BJ在东北方向,离我们有一千多公里。”声音不大,却清晰。
下课后我问她怎么知道的。她从洗得发白的布包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旧地图册——1978年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图》,不知道是从哪里淘来的。她翻到省图那一页,手指小心地划过一道道等高线:“从我们这里往北,经过四个省,就到了。”
她叫陈禾,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天真的明亮,而是一种渴求的,想要穿透屏障的亮光。在这破旧的祠堂里,这光像寒夜里的星。
我把从城里带来的几本《少年科学画报》发下去,孩子们好奇地翻看上面的图片,只有陈禾,认认真真读起了上面的文字。
下午放学时,她追到门口:“老师,这书上说人造卫星能转播电视,是真的吗?老师见过电视吗?”
我说是真的,电视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她点点头,没再问什么,但那个眼神我记了好久,像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光。
姐,这里很苦。喝的是井水,村里只有一口井,要去一里外打水;吃的是玉米糊糊配咸菜疙瘩,鸡蛋和肉在这里更是奢侈品,是想也想不到的;晚上会有老鼠在房梁上开运动会。但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在呼啸,忽然觉得我来对了地方。
不,或许应该说,我来得太晚了。这里太需要知识,只有知识能带他们走出农村。
信封上这个“青山村邮政代办点”的邮戳,听说一周才会有人来收一次信。
山高路远,信走得慢,姐你多担待。
另,可否帮我搜集些旧课本、旧杂志?什么都行。
远山
1982年9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