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未寄出)
陈禾:
新禾今日开学。江州市实验中学,是重点校。她穿着新校服,背新书包,笑容灿烂。带她入学报名时我看了学校,教室明亮,桌椅也宽敞,走廊里贴着历届学生的优秀作文,我看了,文笔非常好,图书馆有许多书,新禾很喜欢这里。
十二岁的她,已经比你离开青山村时高。她长得十分像你,尤其是眼睛,看人时候的专注神情,简直和你一模一样。但性格不太像,她开朗,爱笑,十分活泼。
她不知道你的事情,我告诉她,她的父母在她很小时逝去,我是她母亲的好友,受托照顾她。这个谎言我会坚守到她足够强大,可以承受真相的时候再告诉她,愿你不要怪我。
你的信我都留着,纸已经脆黄,胶带已经发硬,每次拿出来看,你在课堂上举手提问的样子就会在我眼前重演,和新禾伏案写作业的背影重叠,恍惚间会觉得时光倒流。若你当年跑出,今天会怎么样?或许在大学教书,或许在研究所做实验,或许已经带你父母离开大山。
但人生无若。
1997年,我回了一次青山村。村里通了公路,很多年轻人外出打工。你娘家的老房子还在,但是已经空了。你父母带着你弟弟搬到了镇上,听说你弟弟和弟媳去广东打工,很少回家。
我去李家坳打听你的消息。村里人说,那年逃后,你被抓回,打个半死。第三胎早产,生了个闺女,又被打。1993年冬,你抱着小女儿跳崖。有人说你的尸体被狼吃了,也有人说你跳崖逃出去了,再没回去。
我不知道哪版真实可信,如果可以,我想相信你是逃了,逃到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在李家坳见到了你的儿子,已经辍学了,你男人宝贝着他,可他养成了一个坏性子。我见他时他正在对路边的野猫拳打脚踢,见我过去,立刻逃开了。你的小女儿,如果还活着,应当有10岁了,不知道现在怎样。我没去你丈夫家里看,听村人说他依旧酗酒赌博,不管家用。
唯独新禾,是一颗被移植的小苗,在另一片土壤生长。
她成绩非常好,尤其喜欢数学和科学。去年参加小学生奥林匹克数学赛,得了全市二等奖,这是遗传了你的天赋。
领奖那天,她问我:“叔叔,我亲生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回答她:“你的母亲十分聪明,若她有机会读书,一定会是很好的数学家。”
“那我爸爸?”
“……他,是个善人。”
对不住,陈禾,我只能这样回答她。真相太重,不该让她心里有负担。
新世纪已经开始,世界变得真快。手机已经开始普及,互联网开始发展,中国即将进入WTO。青山村也通了电话,听村长说要搞旅游开发。时代走在前头,只有那些被时代碾过的个人,再没有机会见到这一切。
新禾说她要考清华大学,要当科学家,只是现在学的还太浅,她还没有具体的方向。
陈禾,你的女儿,有梦,有未来,有选择的权利。这是你用命换来的。
我会接着写信,虽然这信永远无法寄出。就当跟你,说说话。
林远山
2001年9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