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日记)
今天,我到了李家坳。
如果说青山村是困在大山里,那李家坳就是真真被两座大山夹在中间。
我在村口的小卖部坐了两个小时,佯装是收山货的贩子,跟小卖部的大姐聊天。
“陈禾?我不认识。”
“应该是88年四五月份左右嫁过来的。”
“哦,那我知道。就是村后面的老王家,听说凑了大价钱才娶的媳妇,也不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
“那家很穷吗?”
“可不呢,那王强可是个大酒鬼,平时也没个营生,兜里有两个子不是赌钱就是喝酒,家里两亩地全凭他妈。现在他妈也病了,干不动了,那媳妇大着肚子还得去干活呢。就这,还经常打骂,第一胎就是被他打掉了,大出血,没人照顾,还是我看不过眼去送了两个鸡蛋,真是造孽哦。”
“为什么打她?”
“还能为啥?嫌她心不在家里,嫌她生闺女,嫌她……”那大姐瞥了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以前的老师。”
她“哦”一声,眼神复杂:“那你别去了。她男人见生人找她,打的更凶。”
我没听。
在山路边坐了快一个下午,日头已经西斜了,我见到了她。
那是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明明十七八岁的年纪,背却已经微微驼着,手里拿着镰刀,看样子是要上山去砍柴。一件洗得发白的破袄,根本遮不住她高高隆起的肚子。
她背上背着个布兜背带,里面兜着一个孩,看上去不满一岁,不算胖,脸蛋却圆匀,安安静静的趴在她背上,看着是被仔细照看过得样子,我猜,这是个男孩。
空出来的右手牵着一个小女孩,瘦的像根本没浇过水得小苗,风一吹就倒,衣服又旧又大,裹在身上空荡荡的,冬日里冷风直灌,小姑娘一直在打哆嗦。我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陈禾。
“陈禾。”我轻声唤她。
她浑身一震,如被电击。她抬头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光,却瞬间熄灭,随之取代的是恐惧、慌乱,最终凝成了深不见底的麻木。
她才十七岁,离开学校不过两年,却已经被折磨成这个样子,我内心深感愧疚,我决心要尽我最大的努力帮助她。
“你认错人了。”她的声音嘶哑,抬腿就要离开。
“陈禾,我是林老师啊。”
“我不认识什么林老师。”她加快了脚步。
我赶忙拦住她:“我给你写过信,许多封。怎么都不回呢?”
她猛的抬起头,眼里好像有东西碎裂:“信?那些信……”她笑了,笑的比哭难看,“每一封,都会换来一顿毒打。他说我不守妇道,和外男勾搭。来的信大多数都烧了,只留下了两封,他喝醉的时候就拿出来,念一句,打一下。”
我看着她手腕上的淤青,脖颈上的伤疤,却说不出话。
“林老师,你走吧,”她的声音很轻,像要散在风里“不要再来了。对你不好,对我……更不好。我要走了,被人看见我跟你说话,回去又要挨打了。”
她带着孩子,像逃命一般消失在了土路尽头。
曾经在学堂里解着数学题的女孩,被生活压成了一截枯木。
将将入夜,我寻到她家,是一间破败的土屋,墙皮剥落,窗上钉着塑料布。屋里传出男人的咒骂和女人的啜泣声。
听村里的闲话,陈禾半夜总上后山的旧窑偷捡柴火。
我就在旧窑等她,两天,我终于见到了她,这次,她只带了女儿。
“老师,”这次她没有否认,“你真不该来。这山,吃人。”
“我必须要来,我要带你走。”
“走去哪里呢?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她笑着,轻抚那隆起的肚子,那笑容令我心碎,“八个月了,我跑不动。而且,我要是跑了,我娘家怎么办?彩礼钱早就给我弟弟结婚用了。我女儿,又该怎么办,留在这里,她只能是第二个我,还会比我更惨。”
“那就一起走!”
“走不了的,”她摇头,指着后面黝黑的山,“这样的山路,林老师,您进来的时候也见到了。我是个孕妇,跑不远的。这里全村人都长一条心,他们发现了会一起来追。上次往出跑的,被追回来,挨了打,现在还瘫在炕上不能动弹。”
山风吹过来,我冷的打了个哆嗦。
陈禾突然抓住我的手:“老师,您带妞妞走。”
“那你呢,就困在这里吗?”
“我的命,已经这样了,我跑不脱了。但是我的女儿,我不想让她跟我走一样的路。林老师,我求您,带她走,给她改名,让她读书,让她……替我见海。”
“不,我们一起走,我们做好计划,走的出去的。”
她立刻跪下,我甚至反应不及:“林老师,您当年鼓励我读书,说我能改命,我改不了了,可是我的女儿可以!我求您,一定带她走,您就当……就当是在救当年的我!”
我扶起她,应了。她的手指冰凉,攥着我的胳膊,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们约了第二天凌晨,看天气应该会有雨,这样的天气会为我们做掩护。
期待明天一切顺利,我祈祷,如果真的有神,让我带着陈禾一起逃离这吃人的地方吧。
1990年12月2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