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新朋友
我还真考上了。
福建师范大学。虽然现在当老师不香,但这个大学也算FJ省的重点大学。
我家的主厝里热闹得很,亲戚朋友都来庆祝。亲家也一样,送来了鸡蛋、面线、香菇、猪蹄等礼物。其中的鸡蛋面线算是闽南特有的亲戚祝贺的标配。
我算是给王家光宗耀祖。
年轻人站着,大爷大妈们坐着,孩子们要了糖果之后在大人之间窜来窜去。大人喝着茶抽着烟,说着笑着。妈妈爸爸和小妹在整理和登记礼物,二叔等亲堂帮忙接待到访的客人,斟茶敬烟。
古厝内外吵吵闹闹,像一个菜市场。
我成了大学生。
牙牙不知道如何跟现在的我相处了。虽然她穿着一身时髦的轻纱连衣裙,但是脸色不好。周围人对我这个未来的媳妇也是一道道异样的目光。这样的目光让她感到自己有什么古怪,这让丈母娘有点担心。
很明显,牙牙已经喜欢上了我。不然她不会顶着压力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她到这里来除了表示祝贺之外,还是来宣示主权的。
但她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个社交场景,包括我的亲戚朋友。她被丈母娘照顾得很好,对外头的事并没有多大的处理能力。表现在脸上的就是容易紧张和不安。
精明的丈母娘同样怕我半路上跑掉。领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就带我去看未来的婚房。那套房子有一百四十多平米,还没装修,结构很好,通透。
爸爸妈妈一同过去参观,两眼发亮,说我是个有福气的人,还恭维了亲家,巴结得很。
未来的路已经打开。
对乡镇这样一套房子我也不是相当看重。不过,说实话,前两年要没有这个丈母娘,我的路的确不好走,能不能走到现在可不一定。这个才是我最该感恩她的地方。
因为这个,我并不打算违背我的承诺。我知道丈母娘担心什么,我再次给她一个保证。这个保证也让她安心不少,说将来最好能回老家教书,这样离家就近了。
她进一步诱惑说,如果我被分配到市里,她也可以为我和牙牙在市里买套房子。总之,她先是个妈妈,然后才是商人。她想用利益把我绑在她那个有病的女儿身上。
丈母娘说到做到。在这次探视新房即将结束后,丈母娘掏出两万元现金,给了我爸爸。按照约定,给我家还债的。
这下子,我更跑不掉了。
除了我自己,现在的所有人都觉得这门婚事,我赚到了。还没结婚就捞了这么多好处,等着享福吧!
只有我明白:不管我考上没考上大学,我这辈子算是定型了。甚至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幸福。初步看,牙牙还可以。可是这个女人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就是个鞭炮。这让我如何生活幸福呢?
我也是在亲密接触才发现:牙牙不仅仅是癫痫病那个问题。那不是最大的问题,她可能还有隐疾,完全经不起我的正常发挥。这点牙牙不说,丈母娘似乎也没意识到。
牙牙是个聪明鬼,她知道自己的问题了,更深层次的问题,开始因为这事揣摩我,已经不向以前那样跟我讨论问题,更不会跟我对心思。
这让我更担忧。
没办法,穷困就必须付出代价。我不能觉得自己受委屈,而是觉得无论将来如何,我的未来不清澈,算是交代了。
上了大学,问题更大了。
就我这样的身高和帅气,还有我的文笔和书法,要是没有哪个女生看上那是不可能的。而且大学女生都不那么封建,我不主动,人家会主动的。
“假如没有你,
假如没有你我之间的这种感情流动,
我们这个世界上该有多么悲凉啊。”
……
一个女生在我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念了这首诗。不知道谁写的,但这诗很适合我现在的心情。
我一边走一边打量了一下念诗的主人。
那是个少女型的女生,好像还是个中学生的样子。脸小,五官精致,脖子长,身材苗条,有一米六五的个,发育挺好,但身形看起来不突出,一般般。看她的服饰,看她的做派,该是城里人。
一跨步进了大学里最大的食堂。午饭时间到了,食堂里到处都是人。不过大学生,素质高,排着长长的队伍。
百无聊赖中,转个身,看见旁边的队伍中有个女生,就是那个念诗的,在我左边身后三个人的位置。她正看着我的后背,让我觉得背后有一点火热。
见我转头看她,少女的脸顿时红了起来,低下了头。
买了饭菜,找个位置坐下来。在这样的场合,我有很多同班同学旁边还有位置,我故意选了桌没人认识我的。
我身上有钱,但都是丈母娘给的。买的饭菜有荤有素,荤的是卤蛋,算过得去就行。节约点生活费,偷偷寄给小妹,也许将来她能用这些钱交学费,上个高中。
这样的生活,饭菜看起来都像是“借”的。因此,我的胃口也不那么好,不像邻座的,那个速度可算是风卷残云。
邻座走了,来了那个中学生一般的女生。她静悄悄地坐在我身边,好像不是有意的。
我吃饭挺慢的,她吃饭也不快。于是我们就有了接触的时间。
还是她先开的口。她咳嗽了一声,后轻声问:“这位帅哥,请问你是数学系的吧?”
“对。大一,刚来不久。”
“我也是。我是外语系的。我听过你说话,你是泉州人吧?”
“对,我南安的。”
“我是泉州鲤城区的,我们算老乡。”
“……对,老乡……你好,我叫王武德,请问你呢?”
我们开过同乡会了,局限在南安,十五人。如果老乡算泉州地区的,那老乡就太多了。
“哦,你就是王武德啊。我……我从校报里看到你的大名。你写的那个……那个诗写得真好。没想到一个数学系的,比我们外语系的写的诗歌都好,真是.......,哦,对了,我……我叫陆明珠。陆地的陆,明珠就是夜明珠的意思。”
“哦,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大学生啊。你还小吧?”
“我……我不小了,十八岁呢。”
“我都二十啦。你们城里人读书都比较早,我是农村的,我们都比较晚念书。”
“是的,我读书比较早,六岁读的小学。你们大概八岁吧?”
“对。”
“我现在想起来了,你写的那诗叫《奶牛》,我背下来了:
我在想,
如果爱是一头奶牛就好了,
那样,
你想要多少就自己去挤吧,
而不用抱怨,
你给我的太多,
我给你的太少。
老乡,你写得可真好。”
……
谈得比较投机。毕竟有一个小美女粉丝,小伙子的感觉肯定很不错,话就多了。
吃完饭,陆明珠主动邀请我到校内长安山公园逛逛。大学课程比较松散,一般只上半天课,通常都在上午。午饭后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可以自由支配。不过这半天也不好安排,几乎就是学生街逛逛。安排太远的,一来一回时间都浪费在路上了。
作为新生,我们对福州还是比较好奇的。有很多地方已经是在计划内要去游玩一番的,比如:三坊七巷、鼓山、东街口、五四路、西湖公园、左海公园,甚至更远一些的植物公园。很长的一份清单,大概得一学期才能逛完。
至于长安山公园,那是校内的,不着急,留着慢慢吃。只当有外校的客人来了,作为地主的师大人才显摆地带着客人上长安山公园转转,相当于请客了。
长安山公园,据说那是所有大学里最美的公园。凡是有老乡或者朋友亲戚到访的时候,师大的人,一定会带客人参观这座公园。
那里不仅有凉亭和假山,更多的是绿意盎然的花草树木。环境优美,在那里读书、游玩都是一种莫大的享受。这样的公园无疑是福师大最大的亮点和明信片。
而且它还有一个好听而又浪漫的名字叫做“情人园”——也就是旮旯角落比较多,适合情侣们谈情说爱。
美女老乡邀请,没有理由不去。
这也是我们俩第一次进入长安山公园。一跨进那个很有特色的小山门,我们都相视一笑,觉得它也太小巧了,跟它的名声不符啊。很矮的山,坡度很缓,一步一个台阶,一点儿都不累。
我是个好学的人,植物懂了很多。台湾松、马尾松、相思树等常见的树自然不必说,一些草我都能叫出名字来,比如蕨草的嫩芽能吃,还有些野花野草我也认识,比如苍耳子、鬼针草、车前草等等。
在美女面前,小伙子总是喜欢卖弄。
当我们选择马尾松下的一条条石凳上休息时,陆明珠从她的兜里拿出风油精来擦,解释说她怕蚊虫,还问我要不要。我说不需要,农村来到,皮厚,对蚊虫也有了免疫力,叮一口也就一个小红点。
她笑着对我解释说这东西是出门必须带的,她爸妈给养成的这个习惯。
我点点头,承认了她是城里的大小姐。
坐下来。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聊起,场面一度有点尴尬。
我有些别扭地转转头,说:“现在公园里好像没什么人,大家都回宿舍午睡了吗?”
“才不是呢。这里植物茂盛,范围又大,只要人不多,遇上也不容易。怎么说,一所大学有这样一个校内公园,真是难得啊。”陆明珠说。
虽然已经过了国庆节,南方的树林还都是绿绿的,连青草都没有枯黄。天气依然火热,在这里的树荫下,刚好,凉爽!
如此推测,应该有人。
“是啊,风景不错。人心情不错的时候,风景才会不错啊!”我很有些感慨。
“你说得真好,不过,好像多愁善感了些。”陆明珠说,“有些人说我们是天之骄子,应该没多少忧愁才对啊!”
“那可得看家境。”
“老乡,你的家境不好吗?”
“是的,穷。”
明珠摘了一条草叶,在手里晃着,说:“武德,我看过你写的文章,在我们的校报里,很不错,刚来一个月的新生就有你的文章,了不起啊。而且从你的诗歌里,我也看不出你有什么烦心事。”
“少年不知愁滋味!”我扭过头,刚好碰上她也转过脸来。四目相对。她的眼里很清晰地显示着询问,我能清楚那个意思:你遇到了什么困难?
“也没啥。我是个文学爱好者,写作是我的强项。我在想今后我该往哪个方向发展,有可能我不想教书……”我随性地说着。
“噢……那也不是不可能。我就没打算教书,我父母有关系,将来我可能到泉州日报社工作。”
陆明珠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死水般的心湖,漾开一圈不该有的涟漪。日报社。这三个字带着光晕,是我这种农村穷学生不敢奢望的地方。“她父母有关系”——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勾勒出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充满可能性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才华可以兑换前程,不必用婚姻和尊严做抵押。
我心里涌上一股酸涩的羡慕,随即是更强烈的自卑。我和她坐在同一条石凳上,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但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的未来是铺好的锦绣大道,我的未来……是洪濑镇那套用婚约换来的、尚未装修的婚房,和一个需要我终身照顾的病妻。
“武德,你的笔杆子好,说不定你也可以进报社,只要通过一些测试就可以。”
她抬起头,带着一种天真又热切的表情望向我。阳光透过马尾松的针叶,在她脸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她很美,美得健康,美得毫无负担。这一瞬间,我几乎被一种巨大的诱惑攫住——也许,也许我可以抓住这根绳索,爬出我身处的泥潭?
突然,一声突兀、响亮甚至有些刺耳的“喳喳”声从头顶传来。我抬头,一只喜鹊掠过,羽翼拍打树叶,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
陆明珠笑说:“喜鹊?叫声跟乌鸦似的。”
我的身心却凝固了,耳中那声鸟鸣,自动转换成了黄雅欣某次剧烈咳嗽后,虚弱的喘息声。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变得干涩:“我是农村的,家里条件又不好,更没有背景。这个事不好办,还是算了。也许将来当个业余作家,在教书的空隙,写点文章。”
陆明珠眼里的光黯淡了些,但她似乎并不打算放弃:“凡事皆有可能,只要你愿意!”
只要你愿意。
这五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愿意吗?我他妈当然愿意!可我有什么资格“愿意”?我的“愿意”,早在父亲接过那三万块钱时,就被典当出去了。我不可能再卖一次,我已经把自己抵押出去了。
“太为难的事还是不要强求得好,这是我的认识。”我说。
这话是说给她听,更是说给我自己听。我必须掐灭这不该有的念头,必须。
我转过头,不再看她失望的表情,看向远处郁郁葱葱的树林。又一只喜鹊扑棱棱飞来,落在近处的草地上,啄了一下,喳喳叫了两声。那叫声在我听来,不再是什么“喜兆”,倒像一声急促的提醒,一声来自远方的、带着药水味的警告。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类似这样的警告声在我耳边响起,那第一次和陌生女孩的聚会欢愉,被喜鹊的一翅扇破。接着是丈母娘那双精明而戒备的眼睛。我像被烫到般,猛地清醒。
我在想什么?王武德,你忘了自己是谁?你是有“主”的人。你的前程、你的身体、你的未来,早在那个后操场的黄昏,就被预支了,你不可能再把自己卖第二次。
一股混合着愤怒、悲哀和自嘲的情绪堵在胸口。此时此刻,我厌恶那个契约,更厌恶此刻因为这个契约而必须拒绝眼前这缕光的自己。我像个戴着手铐的人,看见大牢窗外的天空,却连一只手都伸不出去。
“那好吧,我们不说这事。”她转过头去,似乎固执地要跟我处关系。她继续说,“你文笔这么好,为什么不选择中文系呢?”
“我是理科的,我也喜欢数学。我想我可以抽空去听中文系的课,我已经这么干了。”
“哈哈,那你这算脚踏两只船吗?”
“是呀,我是个贪心的人,也是个穷人。不花钱的,什么都想捞点。这不是好现象啊……”
“这叫好学。你对自己的评价别这样负面。”少女不明白。
“一切不是你看到或者听到的样子。我是个穷人家的孩子,缺的很多,想要的也很多。所以,我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学。你知道吗?很多学习都是要花钱的,还死贵死贵。比如学个弹琴吧,按照你们城里人,一节课至少得五十元吧。这里可好,全免费,只要你当个安安静静的旁听生就行。那么我为什么不多争取点?这也是一种贪婪……”
“对,我会弹琴,一节课要一百,也有五十的......武德,我没想过……你家里很穷吗?”
“是啊,破产。大妹初中还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小妹差点辍学。即使是这样,初中毕业后,也就是明年,不管中考如何好,她也必须出去打工,我们家可养不起两个书包。也就只有我留下来读书。可我是家里的老大。我们一家三个孩子,个个都能读书,都是学霸。可是只有长子读书,因为我是唯一的男丁。”
我越说声音越低,头也低下了。大概还是对这个少女感觉不错,我像受了委屈,把自己家底都抖落出来,这不是好现象。不过,也好,把该说的都说了,能吓退一些人,这样,我就比较没压力。我不能有恋人。自曝家丑是比较合适的。还有什么事不能说?我在心里继续嘟嘟抱怨着。
陆明珠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自责和面临的困难。但她这个外人是无能为力的。她看着我一直低着头难受,急得不知怎样安慰我,就急躁地说:“唉,我……可现在,可这事……”
她突然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说啥呢?能说啥呢?
多聪明的人,可是能怎样呢?
现实压得我喘不过气来。难怪我总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心里有事啊!沉得很,把脸都拉长了。可这又怎能怨我?我的家境就是这样的。
心境不好,交谈不下去了。
我们各自回宿舍。
因为了解了我的一些底细,陆明珠也变得心事重重。但她对我的感觉反而更好了,时不时鼓起勇气和我约了晚饭的饭点。
在12月1日的那个晚饭点,她点了份猪蹄,并把猪蹄的大部分夹到我的饭盒里。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我点了一份,一下子吃不了那么多。”
这个有点单方面吧?没想到这么单纯的女生能这样自己熟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