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关系正常化
铃声刚刚响过,学生们从教室里跑出来,很快钻进学校食堂,抢着先找到自己的蒸饭盒,然后到柜台窗口买肉买菜。一群一群的,跟赶集似的,叫叫嚷嚷的。
菜系不多,荤菜三样,素菜三样,一锅汤。红烧肉最贵,每份一块钱;包菜最便宜,每份一毛钱;菜汤根据行情——如果是萝卜蛋汤,那就一毛钱一份;如果是小肠汤,那就五毛钱一份。
今天中午的放学,不一样了。
已经跟人家签订协议的我,俨然成了“正常人”。可以要一份红烧肉和一份包菜。汤就免了——未来丈母娘那儿有肉羹。每次从丈母娘那儿要了一份肉羹,我还是要掩饰一下不要钱的那种尴尬。
一年半以来,没人对我曾经的偷偷摸摸有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我这人不合群——不跟他们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也不跟他们一起买冰棒和看电影,就像个书呆子,只懂得捧着一本书。
年轻人,哪个不喜欢玩和消费啊?
一切都是掩饰。迫不得已!
多了一个未来的丈母娘,我那个灰蒙蒙的天地开始有了一丝光亮。
可是我清楚地知道:那是梦幻的。
为了培养我跟未来媳妇的感情,未来的丈母娘总是在每个黄昏都要带着她的闺女到后操场散步,并且指着一个瘦高个的小伙子给她的闺女看,并介绍情况。
小伙子脸上有菜色,两颊苍白,有点塌陷,鼻子反而显得更高更直些。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明显的营养不良,只是这种营养不良被这个年龄所特有的那种青春光彩给掩盖了一些。
小伙子看向她的时候,好像有点不高兴。
这让女孩有点畏畏缩缩。
她穿得挺好的——黄色的连衣裙,袖口和领口都是白色的,腰间一条白色皮带。这是最新潮的连衣裙,为她的身材加分不少。假如不知道她有癫痫病,人人都觉得她的身材挺好看的。大概是营养充足,发育完全的她该凸出的地方都已经凸出来了,该细的腰也细,皮肤还水灵。
只是脸色不正常,有点偏红了。
小伙子对她的一切已经不是毫无所知。她只上了小学,名字叫黄雅欣,小名牙牙。她也知道我的名字——我叫王武德,外号小德子,跟太监名一样,同学们给取的。她还知道我是个学霸,是未来的大学生。所以,尽管知道我家很穷,她在我面前还是有点自卑。
她只上过小学,初一年上学期就吐了三次泡沫,以后怕思考影响老命,辍学了。
现在她被未来丈母娘半推着,走到离我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垂着眼,手指绞着连衣裙的白色袖口,那布料很新,浆洗得挺括。她有些不自在了,没错,我的的目光让她急促不安,我这种穷人,不喜欢被打量,会不耐烦。
未来丈母娘在她旁边说着什么?只听到断断续续的片段,什么“武德读书可好了”,什么“将来肯定有出息”,那些话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传来。牙牙全部注意力都在我的感受上,我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上让她感到不好亲近和不好相处。
是的,她忽然想起上次在后操场发病,好像就是这个男孩远远跑开去找了老师。他看见了她最不堪的样子——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像条搁浅的鱼。
一股热流冲上脸颊,她知道自己脸红了,病态的红,她也自卑,因为身体不好。
“牙牙,叫人啊。”妈妈推了她一下。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王……王武德。你好。”
“你好,牙牙,认识你很高兴。”男孩点了点头,恭维地回应。然而,我竟然把脸转开了,看向远处的稻田。
那一瞬间,牙牙的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尖锐的疼。
“他在嫌弃我?”这样的认知让她几乎站不稳。她霸道惯了,因为身体不好,家里人都捧着她,让着她。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表现出对她的不喜。可奇怪的是,这嫌弃里,竟生出了一丝扭曲的安心。对,就该是这样。如果他像哈巴狗那样热情洋溢,那才可怕——要么是图她家的钱,要么是虚伪的同情。而他此刻毫不掩饰的冷淡,反而显得……真实。
未来丈母娘还在努力撮合,说着“你们年轻人多聊聊”。然后,丈母娘转身走到一边,也就几步远。
牙牙悄悄退后半步,把自己藏进妈妈身侧的阴影里。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夕阳给我瘦削的侧脸镀了层金边,我望着远方的样子,那么孤独,那么执拗,像田里那孤零零的稻草人。
也许,她接受我是因为她和我是同类。一个被贫穷困住,一个被疾病囚禁。我们都活在各自的“后操场”,看着别人奔向远方。
对,她是这么想的,我这么揣测她,进而对她有点心疼,情绪莫名其妙地缓和了些。甚至,生出了一点点近乎残忍的好奇:她会怎么看待我呢?因为钱,我们的关系就成了“交易”?这个脆弱的少女,真的已经进入我的生命里?等等。
牙牙手指绞得紧,连衣裙的袖口,被她绞出了一圈细密的褶皱。
牙牙是因为文化自卑,我是因为贫穷自卑。这相当于卖身求荣!比贫穷更让我自卑。只要这俩母女大声笑的时候,我总觉得是她俩在嘲笑我。心态比之前还敏感些。进而,我对牙牙内心有一种比较不正常的对立情绪——尤其是看到牙牙穿着好衣服,戴着手表看时间的那个做派,我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反感情绪。
哼,土豪!
所以,有三个月,牙牙基本上不敢靠近我的身边,我也不想主动跟她说话。
未来丈母娘发现了问题,及时出面干涉,说我不能总那么冷冰冰的,这不利于未来的关系。
这个丈母娘啊,跟鬼似的精明!典型的商人!
经过近半年的丰衣足食,我的身体好像又长高了些,皮肤也变得白皙起来,脸蛋有一点点血红,更帅了。丈母娘对我的这个变化很满意,觉得我这个样子和我的成绩都有她的一份功劳,每天看到我都是乐滋滋的。
没错,我是她投资的最值钱的商品。
我和未来媳妇牙牙打破僵局的突破口,还在于小妹上了初中的时候——也就是我高三的时候。她跟我同一个学校,都是八中。这学校离家近些,出行方便。小妹跟我一起,自然也能分一份肉羹,也能从我这里得到点肉和菜。我们基本上是平分着吃的。
小妹正在发育,很能吃。我得多给她点营养。同时我已经高三了,需要更多的营养。未来的媳妇,固定在后操场的那棵乌桕树下给我们送吃的,而且还有额外的夜宵——那可是富人行为,尽管只有熟鸡蛋、炸鸡腿这样的。
我的小妹因为我也过上了小康的生活。这让我自豪和满足。
可是转念又开始担心:将来我上大学之后,小妹可怎么继续这样的生活呢?
为此,我得跟未来的媳妇搞好关系,让她愿意光照这个未来的小姑子。
就这样,你情我愿,你来我往,进展就一点点开始了。
小妹已经知道牙牙是未来的大嫂。虽然觉得哥哥吃亏,但是这个未来的大嫂很善良,好像还挺贤惠,而且自己也得了些实惠。正所谓吃人家的嘴软,因此小妹跟牙牙的关系比我早一步熟起来。只一个月,她们的关系已经特别要好。
这也难怪——几次三番,牙牙偷偷给小妹塞零花钱,也通过小妹给我钱。
这样一个财女,谁会跟她不好呢?
说实话,我都被丈母娘和牙牙惯坏了胃口,再也吃不下酱油水的咸饭了。
丈母娘一家有老两口和兄妹二人。老丈人和大舅子都是文盲,干的是收破烂的活。不过那年头收破烂也很挣钱。所以,媳妇家已经在镇区买了两套房子和两个店面,算是有钱人。
牙牙只是在家里做家务,同时帮忙妈妈做肉羹。她更善于收拾家里和煮饭。因为身体疾病的问题,一家人也不敢让她出去打工,甚至在她哥哥的摩托车店帮点忙都提心吊胆。
收破烂的时候能收很多书,有些书是很有用的。因为我这个读书人的关系,牙牙经常为我挑了好多书过来。我从中拣出一些,一些给自己,一些给小妹,还有些借给别人,然后要不回来了。
挑的书多了,没地方放。牙牙就帮忙整理出一个书柜,把我挑出来的书按照类别码放起来。我需要的时候就上她家去取。
一来二去的,我也就时不时在她家吃饭了。后来,有土鸡土鸭汤的时候,牙牙就直接叫我去她家。发展到后来,周末我竟然去她家睡觉,没回我自己的家。她家就在后操场边,往来方便,而且有吃有喝的,什么都不用愁,什么都不用我去准备,跟她在一起,我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生活,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这也为我打开了另一个窗口,看到了另一种层次的生活,那是谁都向往的。
牙牙料理家务事还比较利索,一切都照顾到了。我在书房读书做作业期间,不知不觉有一盘新鲜的水果放桌边。我脱下的衣服,不知不觉就洗好了,或者换成了新衣服。
可以说,这样的优渥的环境对我这样一个穷小子,不出学习成绩真没天理!
见我喜欢看书,牙牙也跟着有了看书的习惯。她被一些琼瑶小说迷得脑子发昏,看完后还跟我讨论书里头的人物行为。有些人的做派她不理解,气哼哼的。她毕竟文凭低,每次我给她的分析都深得她的赞同,因此对我更是崇拜。
这阶段,我们有说有笑,合作愉快,有说有笑,真有小两口的样子。
这让丈母娘非常满意,也故意留给我们二人空间。
这期间,毕竟,回收的有些杂志不那么正派,它们跟着改革开放的步子一起进来了。借助黄色的桥段,牙牙看了有感觉。她拿给我看了看,我才发现还有跟《读者》唱反调的杂志。看了看,马上我就被吸引了,然后有了感觉。
现在我们都营养过剩,两人长得还都不难看,身材也都有型。因此,我们的心思也开始没那么正。再说不是早就定好了吗?彼此早就是夫妻了。因此,动个手脚的理由充分,彼此都不嫌弃,心理障碍都少,那方面的进展也比正常恋爱的情人要快了些。
在那些长辈不在的时候,在她家里,我们在渐渐地互相摸索中跨出了那关键一步。
事后,我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后操场的斜坡上,望着满天的星星,听着风吹过稻田的声音,陷入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中。
虽然早就定了缘分,但那毕竟是漂浮的。
现在呢?生米煮成熟饭。
接受这样的结果,我还没真正准备好,我对自己还有很多幻想,感觉还是轻飘飘的,现在后果来了,我落到了实地上,正视现实,这让我茫然无措!
突然之间,我感觉到这山这水这村里村外,好好的一个世界都跟我都没什么关系呢。我被关在牢房里,我是被卖了、关在鸟笼子里的喜鹊。
喜欢看书的人总是容易脱离现实的,总是容易浪漫起来的。正视现实后,我才发现我的世界里多了一个叫牙牙的女人,她浑身都是病,完全靠正青春的生命力支撑着,这让我不舒服,也是失落的。
我遗落了我的整个春季,把自己跟一朵病恹恹的花捆绑在一起。渐渐地,我开始体会到那个魔咒。对,我跟丈母娘的那个协议是一个魔咒。
我跟牙牙发生关系更是一个魔咒。
是的,是魔咒。
关系突破后,牙牙变了许多。她开始关心我的每件事情,包括穿衣服这样的小事。更难以忍受的是,她关心我跟其他女同学的接触——毕竟我是一个学霸,来找我问问题的女生还是比较多的。不排除有个别的女生对我有点想法。
这样,一有点风吹草动,她就吃醋。然后就瞎闹,没来由地摔东西!
我有点怕她了,不知道她的情绪什么时候会爆发,而且,因为这个担心,我跟她的关系开始疏远。
我们的感情还没完全培养起来,就先有了矛盾。丈母娘发现后,跟我说要去让着牙牙,她是个病人。我说我没招惹她,是她自己莫名其妙,没来由地发脾气,好像自己是根爆竹,随便点什么不如意的或者幻想都能爆炸起来。
真让人受不了!
鉴于高考的重要性,精明的丈母娘做的是女儿的思想工作,也给了我解释。说牙牙也不是一个不明事理的人,她只是开始在乎我了,这就很容易过度关心。关心则乱。再加上她自己的身体和我这个学霸的能力和帅气,差距在那儿摆着呢,她不能不产生点心理问题。
要不是牙牙的吵闹,要不是发生了男女关系,我还没注意到一个叫郑红梅的同学。她通过问问题,送来的不一样的眼神。之前我以为那样的眼神没有什么含义。
现在,我懂了。
自然就感觉到了,多看了她一眼。
尽管她没说什么别的,但这是一种不需要说的语言。从此以后,我们这样的“交流”就多了起来,多到我害怕而逃避。
对,我避开她的目光。
看来牙牙的吵闹也不是全无道理。
在骚动不安的青春,异性之间任何微小的情感,都可能慢慢变成风暴啊!
我要完全守住那份契约,真的有点难。牙牙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连我自己都开始感受到压力。
少女爱慕的目光都很美啊。受人关注有多么温暖和幸福啊。少女的姿容有多么让那个人怜惜啊——那清瘦的脸颊,那细长的脖项,那遮不住的胸部轮廓,那能荡漾一池春水的裙摆啊!
经过男女之事,我成了男人。眼光和感受自然就不一样。
如果我这龌龊的思想让牙牙发现,那又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响呢?
再有一个更可怕的问题:将来我去上大学,牙牙又会如何胡思乱想呢?
这个关系发生得过早了啊!不应该啊!都是太年轻,不成熟!
还是丈母娘英明。她说无论什么事,先不计较,先过了高考这一关。
是呀,6月7日快到了。天气热得很,后操场的斜坡里的青草已经茂盛得像地毯了,能躺下来睡个觉,只要不嫌弃蚊虫多,跟床垫似的,很舒服。
这阶段的日子,我很少去牙牙她家。因为过得和往常不一样——牙牙不那么安心看小说了。她甚至很容易发怒,只要我安安静静坐一个小时,没跟她交谈,她就生气。而她是个被惯坏的女孩子,一生气就摔东西,简直像危险的鞭炮,什么时候爆炸都没个准,那会影响我的学习。
相反的,我爸爸妈妈因为丈母娘的资助,越发跟她家走得近,互相送土特产或者其他东西,俨然我们两家已经是一家人了。
甚至,这个也让同学们知道了。他们都奇怪为什么我这么快就成了黄家的女婿,不是高中还没过完吗?而且更让他们疑惑的是——我的未婚妻还是一个癫痫病人。牙牙的发病的样子,他们不是没有见过,也都知道。
有好事的同学过来打听。
我只能说:过去的娃娃亲。
当即有很多同学就出来反对了,说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封建!
总之,我算是名花有主的人了。这让我无地自容,也让很多男同学高兴,也让很多女同学躲开我。
只有那个叫郑红梅的女生还不死心,看着我的眼神是幽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