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 牵挂

“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你妈妈会怎样？”我开始切入另一个问题。说实话，本来我怕丈母娘，现在我却更关心她，不是因为钱的问题，而是情感问题。我知道丈母娘和牙牙一向相依为命的，她俩有自己的小圈子、小气候。

丈母娘此刻在幕布后边，她是去休息了，可是睡不安稳，因为女儿的身体已经来到了崩溃的边缘，她是因为太累才去睡觉的，可是做噩梦了，就醒了，醒了之后赶紧过来看看女儿还在不在，因此听到了我们后边的一小部分谈话。

我的这句话让丈母娘脸色瞬间变得出奇地苍白，她像僵尸一样冰冷且直挺挺地站在外头，完全失去了反应的能力。牙牙能看到丈母娘的影子，也知道妈妈过来了，但是我背对着幕布，看不见。

牙牙不是因为我的那句话而震动了一下，而是因为丈母娘的突然现身让她突然紧紧抓住我，甚至牙齿在打战。她想过离开我的样子，但没想过她离开妈妈的样子，一向，她都是跟妈妈相依为命的。我的这句话把她的靠山击垮了，她有些恐慌。

“别怕。”我抱住了牙牙，在死亡前，所有的人都会极度紧张和恐惧的，未来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似乎所有的地方，所有的东西都被关闭和封锁起来了。

我的体温和雄性腥味让牙牙的情绪缓和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我……我想过你……也想过妈妈，但我看到你就忘了妈妈……”牙牙低声说，“武德啊，我走后，你要经常回去看看我妈，她太不容易了……我怕她会崩溃的。”说着，说着，她全身都在发抖，然后抽泣起来。

我紧紧抱着她，说我会的。然后她拼命往我怀里钻，像是希望我能拯救她的担忧似的。

“别怕，从现在开始，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不会分开，阿姨那边，我也会陪她坐坐，她是一个值得我和你都尊敬的好妈妈。”

“你不恨她吗？”

“我从来没恨过你妈妈，我知道她很不容易。太难啦！”我柔声说，“现在我可怜她，一个伟大的母亲，多么伟大啊！”

“都是我不好啊，”牙牙低声抽泣，“是我连累你们啊，你们可都是我最爱的人啊！”

“不，是因为你，我才有今天的，你是我的贵人。牙牙，你妈妈也是我的贵人，同样，你妈妈因为你，她这辈子才完整，你是她唯一的心头肉，你给她的不仅仅是苦难，还有爱和欢乐。她最美好的时光应该是你小的时候。”

“对，我爱我妈，我现在才发现我还黏她，我从来就跟她生活在一起的，你要没说，我都没发现，把这个理解成理所当然的。武德啊，要是没有我妈妈……我亲爱的，我怕啊，我怕有什么东西把我带走。”牙牙说。

她的身体确实因为害怕而僵硬得不像活人，脸色更是惨白。

“不用怕，我会跟你在一起，阿姨也会跟我们在一起的，没事的，没事的。”我抱着她，还吻着她的脸，想让她放松下来，牙牙再这么紧张下去，会很快死掉的。

“牙牙。我的女儿啊，我苦命的女儿啊，妈妈对不起你啊。你可不能走在妈妈的前头啊。”

丈母娘这时候从蹲在地板上捂住嘴巴的哭泣，到现在她才情绪失控，猛地掀开幕布，扑上来抱住女儿，一阵地大哭。这个激动的情绪把值班医生都给招来了，医生检查了一下牙牙的身体，警告说别制造紧张气氛，病人体征很不好。

听到这话，丈母娘全身一震，止住了哭泣，她低头吻了女儿的额头一下，安慰说：“宝贝，别怕。妈妈在这儿呢。”

我放开牙牙，掀开幕布，走了出来。透透气，气氛太压抑了。

我刚出来，牙牙就把我喊了回去，说要我们俩都陪着她。

我看了看丈母娘，心想：“完了，大概牙牙是过不去这个坎了。”

丈母娘用眼神询问我是这样的吗？

我点点头。

我们闽南人有一种风俗，认为亲人不能死在外头，死在外头的人会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是不能回村安葬的。所以，如果病人形势不好，一般要提前赶紧回家。

这个晚上，牙牙的情绪有点大，累得睡着了。

我和丈母娘说点话。经过今晚，我和丈母娘的关系改善飞快，她真的把我当成了女婿，我安慰她，说明天我就让牙牙坚强点，并且让丈母娘保重身体。经过这四年，牙牙的情绪波动挺大的，丈母娘也老得挺快，鬓角已经有了丝丝白发。

“臭小子，看什么了，是不是想说我老了。”

“阿姨，辛苦您了，牙牙一定给您增添了很多麻烦，我也帮不上忙，都是您在照顾她，谢谢您啊。”

“说什么了，我是她妈妈。反倒是你，不是我说你，暑假你为什么就不能回来一趟呢？你看，牙牙都闹了好多回了，我相信这个跟你一定有关系，她心心念念的可都是你啊，你这个薄情郎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

“行啦，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也不能全怪你，怪我，没想给你钱。人啊，都得活着，肚子饿骗不了人，你出去打工也没错，毕竟这么大的人了，得养活自己。”

丈母娘本以为牙牙会把自己的私房钱给我，没想到这次住院花的才是牙牙的私房钱，有三万多。她没想到女儿有这么多的私房钱，就算每年给的红包也没这么多啊，因此她猜测牙牙没给我私房钱，即使有，那也很少，这个女儿也向着她啊，不仅仅是向着情人。她没想过的是牙牙给我的是小人书和她挑出来的旧书籍，那些旧书籍有的年代古远，很有点收藏价值。

做事两面光，不容易啊！牙牙真是情商高的女孩子。

“阿姨，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牙牙和您，尤其是您，您可不能垮了，您要垮了，牙牙马上就出问题。她一直跟您共生在一起，从来没离开过您半步。您得坚强啊！”

“我会的。”丈母娘说，“可是我一想到牙牙要离开我，我就不想活了。武德啊，我这辈子太难了。

“我懂，我懂，阿姨，您千万得保重啊。”

“我先前是因为穷，后来是因为牙牙，再后来是因为你和牙牙，从来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我前世是造的什么孽啊！”

“阿姨，您冷静，您冷静，现在说这些无助于事情，我们往后看，我们往后看，好吗？”

丈母娘还是哭了，低声地哭着，第一次在女婿我面前显示她女性的软弱和母亲柔弱的那一面。我站在她的身后，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同时心头也像被一块重石压着。

第二天，牙牙的情绪非常好，好像解决了所有的牵挂和负担似的，她的胃口也很好，点了些菜，让我出去买：一份鱼肉稀饭，一份烤乳鸽。

这天，陆明珠来探望牙牙，送了礼物，说了些安慰的话。丈母娘看到陆明珠的时候，百感交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丈母娘大概对生命有了更深的解读，生命不仅只有欢愉，还有不能承受的痛苦，爱有多深，离别就有多痛苦，像她现在这样，浑身无力啊。

第三天，牙牙病情急剧恶化，被救护车直接送回老家，我得一路跟着回去，照顾牙牙，还得照顾丈母娘，她已经痛苦得瘫倒了，我害怕丈母娘会挺不过这一关。生命太重啊，爱太沉，死亡的副作用太大啦！

这天，陆明珠来看望，也顺便送行。

一个人流泪，一个人叹息，一个人的精神崩溃，还有一个熬不过这个秋天的可怜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