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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瓷娃娃的爱情

共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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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病房对话

病房窗外的枝桠上,一只喜鹊停驻。它不叫,只是用黑豆般的眼睛,静静地望着窗内。牙牙从昏睡中醒来,与它对望。喜鹊歪了歪头,振翅飞走。它的静默,比鸣叫更令人心慌,那是死亡在耐心地排队签到。牙牙咳嗽了一下,我把拿来一个新的枕头,垫高些,这样会让她呼吸更舒服些。我扶着她脖子的时候,感觉她的身子是易碎的。

接着我坐在床边,一脸迷茫。事情也是我惹出来的,我该为此事负责,可我真的不知道轻重吗?

“武德,你会弹琴吗?”牙牙问。

“会,但懂得不多,我还在学习中,你想唱一首歌吗?”

“一生所爱。”

“那是粤语歌,你会说广东话吗?”

“不,但我学会了《一生所爱》的粤语歌词,我觉得这首歌跟我的情况比较像。”

“这话可不好理解啊。”

“别管那个了,我问你,能不能弹。”

“我弹不了这个曲,但可以用吉他给你和个和弦。”

“这也行。”

牙牙的嗓音还比较清脆,我和着,带着一肚子的疑问,爱而忧伤的歌声里有坚定,牙牙的脸上有诡笑,一曲还算比较真挚的歌曲,表达了牙牙很复杂的情绪,但无论如何,这是一首爱而不得的歌,无奈、忧伤的歌。

一首歌唱完后,我们之间的气氛不再那么僵了,牙牙凝视着我,说:“嗨,武德,对不起,又害你被我妈骂了。”

“没事,是我自己考虑不周,年轻,容易犯错。”

四目相接,这一刻,也许时间暂停了一秒,有七仙女看见牛郎的那种小情调,但仍然不能算真诚地相爱,只是一方的单纯付出吧。

“武德,你知道自己是谁?”

“你这话问得,很有哲学味啊。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答了。论理我该知道自己是谁的,可是谁能完全了解自己呢?”

“可是我知道你是谁。”

“哦!”

“你是牙牙的老公,牙牙选的情郎,我必须对你负责。”

“傻瓜,负责什么,你能照顾好自己,我就阿弥陀佛。”

“对,我想说的也是这个,假如我连自己都照顾不了,你说我该怎么对你负责呢?”

“你不用对我负责,我已经是个大学生呢,你负责自己的一半就可以了,我是这么想的,等将来,我帮你负责你的那一半,可是你这样,我真的怕啊,你可能连自己的五分之一都负责不了,那么我就麻烦了。”

“所以,我才想对你负责啊。我喜欢你,你是我的男人,唯一的男人,我自己选的男人,我不能看着你去受苦。”

“如果你的身体好了些,我大概不会苦。”

“如果我的身体不行呢?”

我叹了一口气,过一会儿,说:“那我也只能面对现实。”

“哈哈……”笑几声,咳几声,牙牙地说,“你实话实说,就我这样的身体拖累着,你还有未来吗?”

我咳嗽几下,为难地说:“我承认,但我也从你这里获益很多,这叫有得有失,呃呃……这就是我俩的命运。”

“你是说你认命?”

“我……”

“你认命,我不认命,我妈妈也不认命,所以才有我们俩的相聚,我妈是不会放过你的,她跟我一样,我也不会放过你的,她也不会放过你的。”

“那好啊,反正我们暑假就要订婚了,也就半年不到。”

“不,你没听懂,我想让你过得好,像王子那样,你是我的一切,我希望你幸福一生。”

“对啊,我们会在一起的,命中注定。对你,我也就觉得你。也很……按照我们大学生的话来说,你是恋爱脑,这一点,我谢谢你。要是你身体好些,脾气……”

“你这样对我,我已经很感动了,说实话,每次你付出自己的真情的时候,我就会害你被骂被打,对于这点,我很内疚,也很心疼,要是你对我不理不睬,我才该死心,可是你不是,你对我还可以,是我不好,一次次打击的你,我不仅学识上配不上你,更主要是身体配不上你,身体不好,连带我的感情也不能让你顺顺利利接受,这一点,我是有很大缺陷的。你看吧,我能给你什么,给你欢愉?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吗?给你稳定的生活吗?不能啊,什么都不能,亲爱的,这一切不怪你,怪我啊!”

“牙牙,你到底要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

“不是你听不懂,是你不敢相信我对你的爱啊!武德,你是我一见钟情的男人啊。你是我设计中的情郎啊。为了你,我不想拖累你,我不会跟你订婚的。”

“你说什么?牙牙……”

“你没有听错,武德,我刚做的决定,为你为我,对,我不会跟你结婚的。”

“什么?你要自己撕毁我们的契约。为了我……”

“对,我不会跟你结婚的,不仅仅是订婚。”

“你疯了,你妈妈不会放过你的,也不会放过我的。就像你自己说的。再说我们……”我吓了一跳。牙牙先站出来反对这门亲事,这对我来说反而是更大的打击。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我已经有关系了,对吗?对,你不想对不起我,你觉得我亏大了,是吗?站在你男人角度是这样的,可是站在我女人的角度,不是的,你是我的,我的,你跟我亲密让我感到幸福,要没有你,我这辈子都不完整,都不知道人生应该是这样的。要不是我想……我……你是不可能看上我这样的病人的。你的现状是我一手造成的,我必须对你负责。我本来以为我的身体会变好,可是没有,亲爱的,爱情来了,两年多过去了,我更纠结,身体不仅没变好,还变差了,现在我已经感受到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亲爱的,你该感觉到,我对你的感情,那是真真的,不掺假的。我曾经独坐好久,也曾对着一朵花守候到它凋谢,那花就是我的未来,也是我们的未来,可是我不要你陪葬。武德呀,亲爱的,不是我要离开你,我逃不出这个破烂的身体啊。武德啊,我亲爱的,我是如此的爱你,越思念你我就越容易生病,这个破烂的身体,连爱都容不下啊,这也是我最近才发现的,我不知道爱不是那么容易亲近的,我不知道爱一个人那么费神,我不知道啊,对不起,亲爱的,对不起,害了你啦……”

对着牙牙放肆地诉说衷肠,我有点紊乱了,赶紧打断她的情绪,一来怕她太激动,不利于病情,二来真的不懂她的想法啊,或者不敢相信她说的那些。

我问:“等等,等等,牙牙,你说的什么,几层意思啊?我怎么一个都反应不过来呢?”

“你不需要懂,你就知道我已经改主意了,我不会跟你结婚,我要放过你,让你飞,你的天空不应该被我局限在我这个破身体内。”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你妈那边……”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她打断我,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跟我妈无关。甚至……跟你也无关。”

“怎么会跟我无关?!”我急了,一股莫名的恐慌攫住我,“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契约、债务、还有……还有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有什么?”她反问,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我的胸膛,“有爱情吗?武德,你爱我吗?像我爱你这般,一想到可能失去,就喘不过气来的那种爱?”

我语塞。脸涨得通红。爱?我对她,混杂着感激、怜悯、责任、习惯,还有被需要的满足,或许也有些许心动……但够得上她口中那种“喘不过气”的爱吗?我不敢深究。

我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牙牙眼里的光黯了黯,但随即,一种更加柔和,甚至堪称“温柔”的神色浮现出来。

“你看,你没有。”她笑了,笑容里有泪光,却异常明亮,“这就对了。武德,你是个好人,善良,心软,所以你觉得该对我负责,该认命。可我不想要你的‘负责’和‘认命’。我要的是爱,纯粹的爱。如果得不到,我宁可不要那个壳子。”

“什么让你变化这么大的呢?牙牙,你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不,武德,你还可以啦,一个才子,帅得让原先那些看不起我的美女都在妒忌我,要是你不行,我也不会这么不顾一切啊。武德啊,你可以的,你还是很善良的,帅哥,是我的身体吓坏了你,还有我妈吓坏了你,还有穷吓坏了你。武德,你是个才子,我说这话不是标榜我的眼光,更不是偏向自己的情郎,是真心的。我希望你有个有本事的女人,她能让你心无旁骛地发展自己,你在写作上很有天分,相信我,我的爱人啊,你会是一个大作家。我不能因为我而把你废了,那太造孽啊。说实话,我虽然生命注定短暂,但我并不觉得人活在这个世界要像我哥哥那样,有钱,我觉得我来这个世界要么是来找爱的,要么是来还情债的,无论如何,肯定不是来吃饭和看风景的,亲爱的,我是来找你的。咳咳咳……请让我说完,趁着我没脸没皮的时候,我的爱人,只是刚好碰上我破烂的身体,要不是真没办法了,我是不可能把你托付给其他女人,关她们什么事!不是不巧了吗?我的爱人,好不容易找到你,我却废掉了所有的力气和能量,我觉得我该是找你找了好几辈子呢。”

牙牙这么丰满的情感真的让我发蒙,那情感太浓,太烈,我都被呛到了,一愣又一愣。

“怎么啦,武德,我的情人,你傻了吗?”

“……啊,是,我……我有点傻了,牙牙,我知道你很聪明,你的思维跟大多数人也不一样,我曾经也从你这里借走了一些不一样的看法,说实话,你真的可以跟我成为合作伙伴,我不想说爱你,至少我们会成为亲密的伙伴,这是我的打算。没想到……没想到你的想法真不一般啊,我都被你吓到了,到现在,我才发现我对你真不理解,只懂了你的皮毛。”

“瞎说,你敢说你没深入过?你别不想承认。”

“……牙牙,哈哈,你是个有趣的灵魂,不过,你的胆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了呢?”我这么说可不是客气的,牙牙敢这么不要脸地跟我说荤话,说明她豁出去了。这个瓷娃娃,要是想豁出去,那么以后的事肯定都是大事。她要干吗呢?能让人担心啊。

“大学生,你现在懂得欣赏我了吗?我不差的,只是身体不行而已。”

“不,我说过你很聪明,不止一次。只是你不必那么维护我,说实话,我是准备跟你过下去的,以伙伴的角色,不是以爱人,这是真的,你的灵魂还算有趣。”

“对,我的灵魂要是无趣也不会这样设计找上你。小帅哥,你掉入了我的陷阱啊,呵呵……”

“等等,你是说,你设计找上我……”

“对,是我主动招惹的你,不是我妈,我妈看不上你这个穷小子,我妈至少算个商人。可是她更懂我的身体,我这样的女人,找个正常的男人都不容易,更何况是你这样的才子。按她的话,她这是拿钱找灾啊!”

“你找的我?你……”

“在八中的后操场遇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不是我妈挑的你,是我挑的你。咯咯咯……这个你可别生气,我没对你说实话。咯咯咯……当时我妈看我笑得有点贼了,她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都不好意思,躲在她后背,她就懂了。”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着,仿佛这些话在她心里演练了千百遍:

“在八中操场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想,要是能跟这个人有点故事,这辈子也不算白活。我妈起初不同意,她说我们这样的人家,跟你这样的读书人不是一路,硬绑在一起,是造孽。是我求她,磨她,用我的病逼她……她才点了头,想了那个‘契约’的法子。我以为,绑住了人,慢慢总会有心。我以为,我的身体争气一点,就能等到那天……”

她的眼泪终于滑落,无声无息。

“可是武德,我的身体不争气啊。它连让我好好爱一个人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每次亲亲你,我都像在透支所剩无几的本钱。而每次那么美好的事情都因为这个搞砸了,看到你因此挨骂、受累、眼神里露出哪怕一丝丝的厌烦或疲惫,我都觉得这太应该了……多好的事啊,感觉多么美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是我却不行。”

说到这儿,牙牙抽抽噎噎起来。

“好了,别说了,牙牙……这不怪你。”我喉头哽咽,想去握她的手,她却轻轻避开了。

“让我说完。这次生病,我想明白了。爱不是占有,尤其是当我给不了你那种欢愉,我就懂了,我不想你一次次被怕,尤其是因为我们的亲热而让你负担或者被怕,太可悲了,生活不是这样的,爱不是这样的。啊,我的爱,为什么会成了你的负累,你的狼狈?这不对。这不对啊!”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竟有一种近乎神圣的执着,“现在,我要把自由还给你,把男女之间的欢愉还给你,至于契约的问题,我会跟我妈说,算了,就当……就当买了我一场爱情的梦。现在,梦该醒了。”

“你疯了!你妈绝不会同意!那些钱……等我们结婚了,我会用工资还回去的,我不想占你妈妈的便宜。”

“钱我来还!我是你老婆,更是你真实的情人。”她突然提高声音,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泛起病态的红潮,“我用我的命……总能抵一些吧?反正……它也值不了别的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直直刺入我的心脏。我浑身发冷,看着她因激动而起伏的脆弱胸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女孩,正在用她认为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她岌岌可危的生命,作为筹码,来换取我的“自由”。

我的狼狈,在这一刻升华成了某种更具毁灭性的东西。我不仅无法给她健康、未来和平等的爱,我甚至无法坦然接受她这惨烈的“牺牲”。接受,我余生将永远背负这鲜血淋漓的恩情;拒绝,我又能拿什么来对抗她以死相酬的决心?我僵在原地,仿佛被钉在道德与情感的双重十字架上,进退维谷,左右皆罪。

她看着我震惊、痛苦、不知所措的表情,忽然又笑了起来,带着泪,像个恶作剧得逞又后悔了的孩子。

“吓到你啦?对不起……我又任性了。”她慢慢滑进被子,只露出一双过分明亮的眼睛,“我累了,武德。让我睡会儿。你……你也回去休息吧。”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再无言语。

我像一尊泥塑般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那只喜鹊没有再回来。牙牙那句“我用我的命……总能抵一些吧?”如同咒语,在我脑海中反复回响。

牙牙一直很强势,动不动就摔东西。要是其他的事,丈母娘可能会让着她,可是订婚和结婚这事,丈母娘一定不会放弃的,一来大家都知道了我和牙牙的亲事,丢不起那人;二来花了那么多钱,费了那么多心血,是要找回点本的;三来,她也想给女儿一个弥补,给她一段婚姻,一个女人必须这样才算完整。总之,丈母娘会坚持到底。牙牙也坚持到底。那么两强相遇不是勇者胜的问题,而是两败俱伤,牙牙可能更容易短命啊!

危险了,我要尽力阻止这个病恹恹的身体,牙牙那个破烂身体可经不起折腾啊!

想到这个,我仿佛觉得是自己的错。我可以不爱牙牙,但不能害死爱我的女人。生命很贵!我赔不起!

是的,生命很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