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苏青看悟空
早上一定是出门没有看黄历,奋战了半个多月。
到了三月二十五日这天,张一恒终于把这十万字磨了出来,想去附近的外滩逛逛。
重生这半个多月,他可是对这大上海陌生的很,不如趁着空闲去逛逛,但发表在林语堂主编论语人间世的一篇文章《我看悟空》把张一恒架在了烤炉上。
和姐姐斗了一辈子,那是不存在的,一样是成名在孤岛时期的女作家,一个是国立中央大学外文系的高材生,早已步入婚姻围城,在产后开始发表文章,很快就崭露头角。
文坛里的恶趣味,两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必须是年纪相当,有话题性,叛逆与传统,保守与反抗,哎,都是标题党惹的祸。
这个时候的苏青,还没有经过婚姻的背叛,只是有着大多数女子的困惑,开始写散文抒发观点。他投稿的论语杂志的主创人林语堂,这一位也是妥妥的大佬。
京华烟云的电视剧,可是前世港台大陆翻拍了遍,这个时候她的锋芒还是很犀利的。
现在大街小巷都在讨论一部叫悟空传的小说,怎么说呢?它在我们那个群体以几何倍的速度增长,我也怀着好奇之心阅读了这一篇小说。相对于我们这些中规中矩的作家,这位莫奈何先生,以命运不屈,世道不公塑造了一个迥异于我们熟知的悟空,我们被迷惑了。确实,我们被书中的某个人物,某个情节,某个对话,某种感觉迷的七荤八素。就像看张先生的世情小说。它以某些金句名扬天下。
但是现在我要说反话了,是为那些盲目崇拜莫奈何的读者们敲敲警钟,但以故事来讲,这乱七八糟的时间线,作者本人失控的情绪表达,自由主义泛滥的字句,都在诉说一个事实。
我们读者到底需要一个怎么样的小说?哗众取宠还是泯灭于众人?我不知道答案,但是读者会给我一个答案。
你们的苏青。
赤裸裸的宣战。如果有自媒体,这位才女可是深谙其中的精髓啊。就在张一恒一手吃着油条,一手拿着论语报纸,走在梧桐树铺满两旁的街道上散步的时候,一场骂战来临了。
第二天,花果山副刊的新目标题是,悟空有何错?
最先下场的是包天笑,他为莫奈何写文章雄辩,说文坛百花齐放,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家之言,需要在一个规矩里画方圆。去抨击一个年轻作者创作的初衷,去毁掉一个年轻人对写作的渴望。
这时段,论语的编务可是邵洵美,出身官宦世家。这头上的名衔闪亮一串,新月派诗人,散文家,出版家,翻译家。他一看自家的供稿者,苏青就实习了一篇小说读后感,就招至包天笑的口诛笔伐。
而且同行是冤家。有林语堂坐镇的论语,可是收获一批老粉啊。现在悟空传风行半月,他已经听见社里的编辑私下里说什么这天地我来过,我爱过,我战斗过,我不后悔。
作为富家子弟,以一篇小说《贵族区》出道,自然不能容忍那么大言不惭的话语。他连夜看了悟空传,第二天便马不停蹄写文章声援苏青。
是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悟空传是我见过最意淫的一本小说,小说作者莫奈何不断在卖弄他的观点,意图弱化小说的功能。请读者理智看待,所谓的悟空传,是不是真的是一本小说,还是借着小说在诉说自己的不公?用那些所谓的时髦词句掩盖炫技背后的尴尬。
好嘛。时间来到三月底,张一恒这个当事人好一言未发,许多和包天笑交好的文人都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在江湖老说,就是帮场子。
连重病在身的鲁迅都发表了一篇悟空传的简短书评,世界需要战斗,需要齐天大圣把旧世界闹个翻天覆地。
张一恒麻了。不就是网络初期的爽文吗?讲究语不惊人死不休,这曾是华语乐坛大佬李宗盛的名言。但在这个时代,这种清新的网文是具有致命吸引力的。
包天笑还亲自找过张一恒,要不要写个什么杂文战斗一下,张一恒无力吐槽,这是在榨干一个少年人的热血。他有那么无畏和莽吗?是的,到月底截稿的悟空传,已经把张一恒这个人设彻底立住。
张一恒离开期间,神通广大的父亲还通过老仆人找到了他,他未雨绸缪,要包天笑为自己圆谎,说自己现在是立报聘请的一个校工和编辑。
老仆人回家禀告,他猜测是张爱玲的功劳,毕竟那个时候,张爱玲发表了多篇文章,认识个把编辑不在话下。
张爱玲也是消息灵通人士,她也开始构思悟空传的书评,也从老仆这里得知张一恒在包天笑那里做校工。生性冷淡的她没有想太多,是要他不来烦自己和母亲,随便他折腾。
张家唯一的男嗣,父亲会忍心看他饿死吗?
周瘦鹃带了一盒点心去看张一恒,经过他从中斡旋,张一恒从立报后院的杂物间搬到了周瘦鹃认识的一个房东那里,离望平街也不过十来分钟的路程,虽说是以前大户佣人住房,但十来平米的房间,差点令张一恒热泪盈眶。
“悟空传下个月就连载完了?你要不要到我这里来连载新小说?”周瘦鹃很欣赏这个少年,觉得趁着这股子东风,他也能为申报的副刊多奉献一些文章。
张一恒拿起暖瓶为周瘦鹃倒了一杯水,他交了房租,手头也不大宽裕,一百多元钱除了添置家具还有买书,物价虽说没有涨得离谱,但上海居大不易,真是见识到了。
“周先生你这是取笑我了,我是有开新书的想法,但还没有想好,如果我开新书一定给周先生的副刊好不好?”
得到了少年的应允,从包天笑这里挖人,他可是一点负罪感也没有。
“我说张小友,你真的不写点什么吗?现在你这书可捅了天了,如果不发表点什么?那些人不罢休的。”
张一恒苦思冥想,后世有很多经典的散文,可是于今不合。万一写不好,还自取其辱。得不偿失啊。
“小友,你是不知道?那个时候,我们这些写通俗小说的,老是被这些写新诗的压着,所说大家都在一个池子里洗澡,但总要分个标签就不好了。难道留过学的喝过洋墨水就比我们多了一份文凭吗?”
周瘦鹃发起牢骚,令他吃不消。这个时代,除了管派的留学生,就是那些巨商豪绅的子嗣,集体组团去欧洲或者美利坚留学,他们回国后那一串瞩目的学历,使这个国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真的要写吗?敷衍了周瘦鹃晚上的时候给他一个准信,周瘦鹃谢绝了他的相送,提着长袍就咯噔咯噔走下楼了。
窗外是院中的鸡飞狗跳,市井气扑面而来,是回诗呢?还是写散文呢?
张一恒突然面对此情此景,产生了一阵荒谬之感,那首木心的假呼之欲出:
西敏士大教堂
莎士比亚的雕像下
一篇诗体的铭文
那青年背着包
估量他是从南欧来的
对我很熟悉地一笑
他说,你相信这诗是真的吗
我说,相信是假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
一气呵成,不带半分犹豫,穿戴整齐,很欢快地下楼,和房东太太打招呼,捏了捏四岁女孩圆圆的小脸蛋。
张一恒去隔壁的小吃摊,要了一碗香喷喷的牛肉面,还有二两油腻腻的小笼包子,入口即化。
确定,不是纸板箱做成的假包子。
周瘦鹃看完张一恒的新诗,嘴里叼着烟斗唏嘘半天,然后又看着坐在编辑室内正襟危坐的少年说:“真的发吗?”
“难不成还是假的?”
“我觉得你像假的。”
“先生高兴就好,”张一恒咧嘴欢快地笑起来。
明天的申报副刊,一首假的新诗令所有人万马齐暗。
还能怎么说?
西游记是小说,是假的。那么悟空传,也是小说,它也是假的。
你们在争什么?张一恒躺在被窝里,沉沉地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