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变了
张家即使再落魄，那幢独立的花园洋房，还有这些混沌的记忆依旧让人感到张家曾经的辉煌。
张爱玲的回归，让父亲从他吞云吐雾的生活里抽出精力，来面对他这个让自己骄傲的女儿。
继母孙用蕃，这个出身显贵家庭，前总理孙宝琦的女儿，年轻时也是个自由恋爱的典范。在惨遭表哥的抛弃后，染上了鸦片的恶习，兄长为他牵线，和张廷重结合，但成了张子静姐弟心中的恶毒后母。
总之，张爱玲宁愿去姑姑张茂渊住处搭伙，或者去母亲处读书，也不愿意在家里跟两个鸦片鬼坐吃山空。还有被忽视逆来顺受的张一恒讲话。
小时候，张爱玲是挺爱和他弟弟在一起。
总之，这一家都是奇葩。虽然张一恒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存在感，但张爱玲的声势太大，老妈子佣人找到他，说老爷让他去前厅吃饭。
张爱玲穿着素色的旗袍，高挑的身材，略微带着笑意挑衅的目光。
继母孙用蕃打着哈气质问张子静：“一下午死到哪里去了？找人都找不到你？”
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这个时候的张爱玲早就收起了怜悯之心，等着看唯一的弟弟出丑。
张廷重发话了：“子静，都是大孩子了，要考虑读书的事了？”
“你有钱？还是我有钱？哦！对了，爱玲的亲妈可是有钱的很。”
着重强调了钱，张一恒有些皱眉，张爱玲抢白道，“我母亲可负担不起两个人的学费，他是男孩子，家里未来的顶梁柱。我是准备嫁出去的女儿，怎么好喧宾夺主？”
女人斗起来，鬼也害怕，按照张子静以前的性格，逆来顺受，不闻不问。毕竟吃着祖产，哪个二世祖不这样躺平的？好歹还有个十几年享受的光景。
“姐姐教训的是，身为男孩子，要有责任和担当。刚刚还想禀告父母和母亲，我想搬出去住。”
张一恒寥寥几句，石破天惊。张廷重似乎愣了片刻，满脸不相信：“子静？难道你也要搬出去住？”
孙用蕃在经过短暂的震惊后，先是打量了叛逆的张爱玲，她那张寡淡无欲的脸上也是转瞬的疑惑，后又看向张一恒清秀的脸庞，十五岁的少年脸上还有细微的绒毛根根竖立，如果不是两年的朝夕相处，孙用蕃已经怀疑这个大少爷是另外一个人了。
“可以呀，但家里没有钱。”孙用蕃用欣喜的口气说道，“那么大小姐？你看你的母亲能出多少钱让子静自立？”
张廷重发火，刚吸了福寿膏，精神头正旺：“张子静，现在给我回房反省，什么时候明白做人的道理，明白什么叫孝？在跟我说话。”
张爱玲一言不发，冷眼旁观。
张一恒没有示弱，而是平静地说道：“父母养育之恩，我不敢忘记，我只是想在外读书自立，见识一下这个世界。”
“世界？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知道些什么？不要某人给了你榜样，就不知天高地厚。”
张爱玲挺直了身躯，让她的视线可以压在孙用蕃的脸上：“不要把我和其他人混为一谈，我只是想过自由的生活。”
“孽障，你也是这么想的？”几乎可以肯定，便宜父亲决定动用他的威严了，但张一恒仍然坚持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上海除了有富人的别墅，要有民众的棚户区。”
张廷重再也兜不住心中怒火：“你可以滚了！死在外面，也不要来求我！”
孙用蕃还故意对家里佣人说：“你们都把两只眼睛睁开，不要让大少爷不小心带走什么花盆和瓷器？”
“你又是何必呢？子静，你学我，对你有什么好处？母亲那里，我帮不了你。”
张爱玲跟了出来，她只是回家拿换洗衣服，张一恒面对这个傲娇的姐姐，无奈的耸耸肩，转头就走。
他已经可以想象，张爱玲那颗敏感脆弱的神经再一次放大，张子静怎么能对我这样？
离开家，拎着一只藤条箱的张一恒陷入了地图困难模式，无奈之下，他还是叫了一辆黄包车，载他去最近的中介公司，咨询一下房价再下定论。
谁叫他已经是出走的少年？娜拉可以回到阁楼上心安理得，他不行的，在悟空传成名之前，他还有将就一阵。
现在一套像样的小公寓都要一百五十元，更遑论一套带院子的小房子，没有二百大洋都不好意思拿下。
而去找那些亭子间，更是到了月租五元的地步，现在局势紧张，有钱的人纷纷撤入公共租界和法租界，房租一天一个价，那些拿薪水的白领也叫苦连天。
被逼无奈之下，张子恒去公用电话亭打给包天笑，问包先生能不能介绍一个便宜的租处。
张子恒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多光景，天色大暗，所幸包天笑住在报馆没有回家，他对这个少年的才华也颇为赞许，文笔不逊于老一辈的名家，论简洁犀利更甚孙了红，论清晰明快比肩程小青。
“没有问题，一楼后院还有一间五平米的杂物间，能放一张小床，子静不喜嫌弃的话就住过来。”
没有多问缘由，对于文坛这些后辈，包天笑可是憋足了一口气，凭什么他们这些鸳鸯蝴蝶派只枯守言情通俗的阵地，这一部悟空传让它找到了一个宣战的借口。
如果张子恒知道一定会说，老包，我可是慌的一批啊。
一盏孤灯，确切地说是煤油灯放在小桌子上，一叠稿纸铺在上面，从便宜老爸这里顺了一只自来水笔，毛笔这玩意儿还真玩不来。
融合了两世记忆，他开始挑灯夜战，张一恒需要多写几章，在这些老派文人面前，必须有一种创新精神。点燃了白话文的火种的五四运动，从未有断过，只在电视里看到那群当时全中国最优秀的人，那么现在，张一恒就要用一支笔去打破墨守成规。
猴子，他们说毁你花果山，诛你不死心，是天命。
用尽一生痴情，燃烧一颗石心，大战一帮神仙，誓做一世情种。
若是不悟，千万里也是枉然，若是悟了，脚下便是灵山。
明天，后天，大后天，花果山副刊将于读者见面，以悟空讲述西游阴谋，这是胡适之改写西游也没有做到的成果。后世的阴谋论满大街泛滥，而在今天，只有张一恒，新生的张子静在这寂寂无言的深夜，去寻找一世的感动。
不知不觉，一万字已过，就这样吧，翻天覆地的变化就从今夜开始吧。
张一恒小心地走出房间，天上一轮明月，地下一阵清风。没有污染的天空，是那么心旷神怡。张一恒有点想哭，是这具身体，伤春悲秋，可是他终不是张子静，不会晚年躺在十四平方的浦东小房子里，去奢望美国的姐姐寄来结婚的钱。
前院的阁楼上，透着窗棂，张一恒看着那道忙碌的身影。这个耳顺之年的报人正在笔耕不辍，是为了心中那一抹不甘和执着。
那么他呢？还是先挣一笔钱，让悟空在这世间走一遭。
还有再买一套带花园的小院子，想想就令张一恒激动。
叫一声佛祖，回头无岸。张一恒哼着后世的悟空，转身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