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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远去的岁月

共 48 章

网络平台上流传一篇叫《从容地老去》的文章,作者有名有姓,我对作者的真实性和文中引用的数据没去考证,但通读全文,该文的确写得很有水平,是一篇很难得的好文。由此,激发我想写一个集子,取名叫《远去的岁月》,将近年来的原创作品归集在一起,逐一进行发布,用现今的思维,一点一滴地去追寻远去的岁月,折射各种不同的人文、社会现象,传递正能量,鼓励后一代人不断奋进。我非常赞同《从容地老去》对于老去的看法,“人生步入老年,该是可遇不可求的福气。这个福,是自然自在的衰老过程和形式,所谓仁者之寿。当你郑重其事,以至孜孜以求地关注起长寿的时候,十有八九为时已晚。”人的老去是一种自然,人的老去也是一种必然。《远去的岁月》只是我的一个集子,相信通过我的努力,会有更多的作品呈现在读者面前。来阅文旗下网站阅读我的更多作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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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区长

在大众广泛认知的工业领域范畴内,工厂所设立的生产单位,一般都被人们称作车间,这几乎已经成为一种众人皆知、深入人心的常识。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交织成一曲忙碌的乐章,工人们在各自的岗位上有条不紊地操作着,熟练地完成一道道工序,生产出各类工业产品。而煤矿,作为能源领域的重要支柱,其生产单位的设置却犹如隐藏在迷雾中的神秘城堡,让人难以窥探其全貌。煤矿的生产车间有着独特的称谓——工区,尤其在南方的煤矿,通常还会被叫做采区或采掘区,而其主要负责人则被大家尊称为区长。

我初入职场时所工作的单位,是原煤炭部下属的一个矿务局所管理的煤矿。从行政级别上来考量,它属于县级单位,这就意味着这个煤矿的采区相应地就是一个科级单位,而区长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科级干部。这个煤矿坐落在一片群山环绕的区域,周围是连绵起伏的山峦,煤矿的建筑在这片土地上显得格外醒目。高高的烟囱冒着袅袅青烟,运煤的卡车在矿区的道路上穿梭往来,扬起一片尘土。

采区在整个煤矿的生产体系当中,肩负着极其重要且不可或缺的职能。它的核心任务,便是在始终将安全放在首位、确保万无一失的前提下,以高效的方式采掘煤炭,为国家的能源事业添砖加瓦、贡献自己的力量。煤矿井下的环境复杂而危险,黑暗、潮湿、狭窄,还时刻面临着瓦斯泄漏、坍塌等安全隐患。但采区的工人们,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专业的技能,在这片土地上默默奉献着。

大学毕业时,我怀揣着对未来满满的憧憬与期待,就像一只羽翼初丰的小鸟,渴望在广阔天空中翱翔。我满怀热情地踏入了这个煤矿,被分配到采掘一区担任助理工程师,主要工作是协助主管技术员编制作业规程等一系列“技术”工作,就此,我正式开启了自己充满挑战与未知的煤矿生涯。当时的区长是李如,大家都满怀亲切地称他为老区长。老区长中等身材,脸上总是带着岁月留下的痕迹,那一道道皱纹仿佛是他在煤矿工作多年的见证。他的眼神中透着坚毅和沉稳,让人一看就觉得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老区长那年四十八岁,依照当时煤矿的相关规定,煤矿职工能够比照法定退休年龄提前五年退休,并且在提前退休的基础上,还能够再提前五年在企业内部退养。如此计算下来,老区长那时距离彻底离开矿山仅仅只剩下两年时间。然而,即便退休的日子近在眼前,他却依旧秉持着自己独特的个性,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之中,那种全身心的投入程度,仿佛矿山已然成为了他生命的全部,他的灵魂早已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难解难分。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还未完全照亮矿区,老区长就已经来到了办公室,开始安排一天的工作。他仔细地查看前一天的生产报表,分析存在的问题,并制定相应的解决方案。

老区长干工作的风格极具个性,让人过目难忘,印象深刻。倘若井下生产条件良好,他简直就像一位不知疲倦的钢铁战士,浑身仿佛有用不完的干劲,精力充沛得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一个月三十天,他天天都雷打不动地往井下跑,亲自深入到现场指挥工作。在那昏暗如墨、狭窄得仿佛只能容一人通过且满是煤灰的巷道里,总能看到他那忙碌而坚定的身影。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工作服,头戴安全帽,手持矿灯,穿梭在工人们中间。他丝毫没有一点领导的架子,完全与工人们打成一片,融入到工人之中。甚至,他还能十分熟练地拿起风镐,像一名经验丰富、技艺精湛的大工一样全身心地投入到采煤工作中。他操作风镐的手法娴熟而有力,风镐在他手中仿佛被赋予了鲜活的生命,与他配合得默契无间,将那坚硬如铁的煤层一点点耐心地剥离。在那飞扬弥漫的煤尘之中,他的脸上洋溢着专注与执着的神情,让人完全看不出他竟是一位掌管一区事务的区长。

实际上,老区长能如此接地气,追根溯源,源于他丰富的基层工作经历。他刚进矿时,从最底层的小工干起,每天都要拖着沉重得仿佛能压垮人的煤车,在狭窄逼仄的巷道里艰难前行。那煤车仿佛有千斤重,每挪动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汗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湿透了他的衣衫,与煤灰混合在一起,脸上满是疲惫与艰辛的神色。但他从未有过一丝抱怨,凭借着顽强不屈的毅力咬牙坚持了下来。后来,通过不断地学习和积累实践经验,他逐步成为了挖煤的大工,技术愈发精湛高超,能够熟练自如地应对各种复杂棘手的采煤情况。再后来,他凭借出色的领导能力和丰富深厚的经验,成功当上了班长,虽说是兵头将尾,官职不大,但却也忙得不可开交,不亦乐乎。在当时南方煤矿技术推广有限的情况下,大多数工作只能依靠工人的苦干、蛮干。老区长就这样苦干了二十几年,一步一个坚实的脚印,终于从一个普通工人成长为能指挥一个采区的区长。一个采区虽说规模不算大,也就百多号人,但对于一般的平头百姓而言,又能有多少机会去指挥这么多人呢?所以,他能吃苦这一点,在全矿上下是众所周知的,大家对他都充满了由衷的敬佩之情。

可是,一旦井下条件变得恶劣,完不成月计划时,他就会绞尽脑汁,想尽各种理由向矿领导请假。一会儿说自己身体不行,那语气中满是痛苦与虚弱,仿佛真的被病痛折磨得难以支撑;一会儿说家里嫁女儿,言辞之中充满了无奈与忙碌的意味;一会儿又说自己爷爷去世了,脸上还带着悲痛哀伤的神情。这样一来,一个月难得下两三天井。据我们区里的职工调侃打趣,他都嫁了五个女儿了,生了八回病了,死了四个爷爷了。大家把老区长的这些事说得绘声绘色,仿佛自己就是亲眼见证者一般,但究竟是真是假,去考证它的真实性也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毕竟这只是他请假时的托辞罢了。也正因如此,矿领导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冷热病”,他就此成了全矿有名的“冷热病”区长,至于他到底嫁了多少女儿,死了多少爷爷,似乎都变得无关紧要了,大家也只是在茶余饭后将其当作笑谈来消遣。

老区长还是个非常好客的人。我刚到矿的第一年,人生地不熟,在矿上一个亲戚朋友都没有,那种孤独无依的感觉,就像一个刚刚出生还不满百日的新生儿,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陌生感和不安。我住在简陋狭小的宿舍里,看着空荡荡、毫无生气的房间,心中满是孤独与迷茫。周围的一切都那么陌生,同事们也都还不熟悉,每天除了忙碌的工作,就只剩下无尽的寂寞如影随形。记得那是中秋节的早上,阳光透过窗户,轻柔地洒在宿舍的床上,我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床边,脑海中想着这个象征团圆的节日自己该如何度过。这时,老区长找到了我,他脸上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热情地说道:“你呀,一个人在矿上,今天中午就到我家过节吧?”我又惊又喜,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暖流,连忙说道:“老区长,好啊!就怕您不欢迎哦。”他笑着回应:“上午十一点半,我出班后等你一起去。”我激动得连声说谢谢,那一刻,我仿佛在黑暗的夜空中看到了一丝曙光,孤独的心灵也终于有了一丝慰藉。

这可是我到矿后第一次去别人家做客,而且还是到老区长家里去,我兴奋得一整个上午都坐立不安,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我特意穿上了一身尽管不很新但刚洗过、散发着淡淡肥皂清香的衬衣,从上午十点就开始在区里焦急地等待。我满心期待地等到十点半,老区长没有来;再等到十一点,他还是没来;我一直等到十二点半,依旧不见他的身影。我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难道是井下出了什么问题?怀着这样的疑问,我来到调度室询问。调度员告诉我,我们区里井下一切正常。我又去问下井考勤人员,那个考勤人员说:“你那个老区长啊,九点多就出井啦,怕是早就回家了,今天过中秋节嘛。”

听了他们的话,我的心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就像打翻了调味瓶,各种滋味交织。我心想,人家区长老大人可能是早点回家去准备饭菜去了吧!想到这里,我那原本充满期待的心一下子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落了空,失望和委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眼眶也不自觉地湿润了。我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区里的角落,看着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欢声笑语,心中的孤独感愈发强烈,仿佛自己被整个世界遗忘。在下午两点整,我终于忍不住流下了两行热泪。我失落地小跑来到一家小餐厅,买了一瓶五家白,一个人孤独地过起了中秋节。餐厅里热闹非凡,人们欢声笑语,推杯换盏,而我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冰冷的世界。我坐在角落里,看着那瓶白酒,心中满是惆怅,仿佛有千言万语却无人诉说。半个小时过去了,我怀着满心的惆怅,硬是把一瓶白酒装进了肚子里。这是我参加工作后第一次喝酒,酒精的作用让我很快就醉倒了,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

后来我才知道,老区长听说我喝多了酒,对我非常关心,还特意安排人员将我送回了宿舍。得知这个消息后,我再一次激动得流下了眼泪,心里对老区长的感激之情也愈发深厚,如同陈酿的美酒,越久越香醇。不过,我深知,如果我不再提起这件事,我的这个老区长绝对不会记得,他曾经对一个初来乍到的“新生儿”许下的承诺。他大概早就把邀请一个远离家乡,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怀着满腔热血刚刚来到这个偏远矿山工作的年轻大学生去他家过中秋节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但我并不怪他,我知道他可能只是工作太忙,一时疏忽了这件事。

老区长对我的工作也颇为关心。他经常安排我去做一些配合工作,却不让我参与区里的安全生产管理,他总担心我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身体吃不消,承受不了那些繁重的工作压力。我多次主动要求值班,渴望能锻炼锻炼自己,学习一下煤矿基层管理知识。作为一名大学毕业生,我坚信,经过多年的历练,无论道路多么曲折坎坷,充满多少艰难险阻,我总会走向适合自己的管理岗位。但我的老区长就是不答应。他总是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还年轻,这些苦活累活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来干,你先多积累点经验。”有很多事情他是永远无法理解的。他常疑惑地问:“挖煤的要大学生做什么?”关于这件事,其实也不能完全怪老区长。如果一定要追究责任的话,那就只能归咎于那个时代的社会观念了。在那个时代,又有多少人懂得尊重知识和知识分子呢?面对这样的疑问,我常常无言以对,心中满是无奈。我知道老区长是出于对我的爱护,但我更渴望能在实践中成长,实现自己的价值,去探索属于自己的职业道路。

老区长还有个爱好,就是喜爱喝个小酒。每到高兴或不高兴时,他总能找到理由喝酒,而且在喝酒之后还会去闹事。有一次,我真的去了一次他家,那是在我到矿一年之后的事。那次,老区长喝了两杯酒之后,情绪变得异常激动,仿佛变了一个人。突然,他拿起一把菜刀,扬言要杀掉他的一个邻居,还说他的邻居强占了他的土地。我们一群人好说歹说,费尽口舌,从动之以情到晓之以理,经过漫长的劝说,他才终于放下了“屠刀”。这件事让我对老区长的性格有了更深的认识,也让我看到了他在工作之外的另一面。原来,他也有自己的烦恼和脾气,在那看似坚强如磐石的外表下,也有着一颗脆弱敏感的心,也会被生活中的琐事所困扰。

我和老区长共事两年多,在这期间,我们仅完成了三个半月的产量计划,每个月的工资也少得可怜,从七八十块到一百多块钱不等。谁都知道老区长有“冷热病”,而我们采区井下条件又一直不好,工作面全是水,仿佛一片汪洋,从未出过干煤,职工们虽然吃尽了苦头,每天在潮湿的井下艰难作业,身体和心理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却赚不到多少钱,大家的工作积极性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每天在那潮湿得能拧出水的井下工作,身体被冰冷的水浸泡,心理上又承受着看不到回报的焦虑,大家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无奈,仿佛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脊梁。为了提高产量,工人们常常加班加点,但由于条件限制,收效甚微。大家在井下工作时,不仅要面对恶劣的环境,还要忍受着对家人的思念。

老区长退休时,场面略显冷清,只有我一个人去送他。他感慨地说,有很多同事和他关系很好,但这次大家都很忙,没时间来送。对于我能在他退休时去送他,他心里很感动。我真诚地对他说:“您快别这样说,您毕竟是我的老区长啊!”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欣慰和不舍,那眼神中仿佛藏着他对矿山的眷恋,对过往岁月的怀念。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年轻人,好好干,矿山的未来就靠你们了。”老区长离开后,矿区似乎少了一些生气,他的身影虽然已经不在,但他的故事却在矿区流传着。

几十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匆匆流逝,仿佛只是一瞬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我的工作岗位和工作单位也变动了很多次,所以一直未能与老区长取得联系。但在我的心中,始终保留着与他共事的那段回忆,那回忆就像一颗璀璨的明珠,在我的心中闪耀着温暖的光芒。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请老区长再喝一次酒,也许还会邀请他真的到我家来过一次中秋节,重温那段难忘的岁月,续写我们之间的情谊。我想告诉他,那些年的经历,对我来说是多么的珍贵,他的教诲和关心,我一直铭记在心,从未忘记,它们就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我在矿山工作的那段艰难岁月。我期待着与老区长重逢的那一天,听他讲述这些年的经历,也向他分享我的成长与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