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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远去的岁月

共 48 章

网络平台上流传一篇叫《从容地老去》的文章,作者有名有姓,我对作者的真实性和文中引用的数据没去考证,但通读全文,该文的确写得很有水平,是一篇很难得的好文。由此,激发我想写一个集子,取名叫《远去的岁月》,将近年来的原创作品归集在一起,逐一进行发布,用现今的思维,一点一滴地去追寻远去的岁月,折射各种不同的人文、社会现象,传递正能量,鼓励后一代人不断奋进。我非常赞同《从容地老去》对于老去的看法,“人生步入老年,该是可遇不可求的福气。这个福,是自然自在的衰老过程和形式,所谓仁者之寿。当你郑重其事,以至孜孜以求地关注起长寿的时候,十有八九为时已晚。”人的老去是一种自然,人的老去也是一种必然。《远去的岁月》只是我的一个集子,相信通过我的努力,会有更多的作品呈现在读者面前。来阅文旗下网站阅读我的更多作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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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老戏

在文学的浩瀚星空中,鲁迅先生的《社戏》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熠熠生辉。这篇经典之作讲述的是“我”看戏的三次经历,笔触细腻入微,将“我”年少时于乡村看社戏过程中那种无忧无虑、随心所欲的快乐,展现得淋漓尽致。在那充满乡土气息的氛围里,孩子们在月下穿梭,听着咿咿呀呀的唱腔,感受着纯粹的欢乐,那是一种未被世俗沾染的童真与自在。而这种美好,又与长大成人后的两次看戏的感受形成了鲜明对比,于无声处折射出人们对当时社会种种束缚与压抑的厌恶之情。那长大看戏时的种种不适与无奈,在年少看社戏的欢乐衬托下,更显深刻,让读者不禁对那个时代的社会环境产生诸多思考。

几天前,在一个闲适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房的案几上,我再次翻开了先生的这篇《社戏》。其实,早在我读初中时,语文课上便已与它相识。犹记得当年,我还能流利地背诵好几段,那些文字仿佛被岁月的刻刀深深印刻在记忆深处。然而,学生时代的我一直存在偏科的困扰,对文科类的课目总是提不起兴趣,就像面对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所以,当初学习这篇文章时的感想,如今已全然忘却,如同被一阵风吹散的云烟,了无踪迹。但奇怪的是,当年我在老家唱老戏的那些过往,却始终如同一颗顽强的种子,深深扎根在心底,难以忘却。

回溯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末期,那是一个社会发生全新变革的特殊时期。时代的浪潮滚滚向前,农村也在这股浪潮中迎来了新的生机,文化生活相应地得到了恢复,而唱老戏便是其中一项至关重要的内容。在那个物质相对匮乏的年代,精神文化的滋养显得尤为珍贵,唱老戏成为了村民们生活中的一抹亮色。

老家所唱的老戏名为“北调”,这独特的唱腔承载着当地的历史与文化。整个大队十几个村子,只有我们村成立了老戏班子。说是一个班子,可实际上规模并不大,老老小小拢共才十几个人。这十几个人,各自有着明确的分工,有管事的,负责统筹安排各项事务,如同戏班子的大脑;有唱戏的,他们是舞台上的主角,用歌声和表演演绎着世间百态;有打锣鼓的,那激昂的鼓点和清脆的锣声,为戏曲增添了热烈的氛围;还有搭戏台、抬行头、打杂的,他们默默付出,为戏曲的顺利演出提供了坚实的保障。我们村子本就很小,全村不过才几户人家,要撑起一场戏,人手明显不够。在这样的情况下,年仅十一二岁、刚上初中的我,也被拉进了戏班子。巧的是,这个年纪正好与“迅儿”在乡下看社戏时的年龄相仿,而这段经历,如今想来,也同样是“远哉遥遥”,仿佛隔着一层岁月的纱幕,既熟悉又有些陌生。

那时,每天放学后,我便一头扎进老戏的世界里。记唱词、练唱腔、学唱姿,成了我生活的主旋律。记唱词着实是一件难事。唱本众多,有十几本之多,这些唱本全部都是我们村子里一个叫长生公的人,凭借着他超强的个人记忆重新抄录下来的。还记得当时的场景,长生公坐在屋子中间,一个人缓缓地说着唱词,五毛则坐在一旁,拿着钢笔快速记录,最后再用毛笔工工整整地抄录下来。抄录好的唱本是竖式排列,用线装订起来,就像过去那种古色古香的线装手抄本。我大学毕业回家时,还曾看见有几个唱本安静地存留在家里,可今年回去,却怎么也找不到它们的踪影,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深深的遗憾,仿佛失去了一段珍贵的时光。长生公没上过学,却对这些唱词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听说他很早以前就唱过老戏,那些唱词如同流淌在他血液里的旋律,从未忘记。我们唱戏的人,只需记住某个唱本中某个角色的唱词,就已经觉得困难重重,而长生公却能在时隔那么多年后,将那么多唱本、那么多角色的唱词一一准确记下来,这实在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让人由衷地佩服。

练唱腔也是一道难关。腔调要绝对标准,而且随着剧情的不断变化,腔调也要跟着灵活转变。有节奏明快的快调,仿佛能让人感受到欢快的心跳;也有舒缓悠扬的慢调,如同潺潺流淌的溪流,诉说着无尽的柔情;有充满喜悦的欢腔,让人听了不禁嘴角上扬;也有饱含哀伤的哀腔,能触动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所有唱腔都必须用本地方言来表达,唱出来的都是地地道道的土话,外乡人若不仔细琢磨,还真不一定能听得懂。为了练好唱腔,我常常在无人的角落,一遍又一遍地哼唱,模仿着前辈们的腔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加圆润、更加贴合角色。

而最难的,恐怕非学唱姿莫属了。所谓唱姿,实际上就是唱戏时的表情、手势和步伐。表情要与剧情完美相符,欢乐的时候,脸上要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让观众能真切感受到那份喜悦;悲哀的时候,要面露悲伤之色,甚至有时还要挤出几滴眼泪,以增强表演的感染力,这对我来说,真的是极大的挑战。手势相对来说容易一些,唱完几句,就把双手往上轻轻一提,再将被长袖藏起来的手小心翼翼地露出来一点点,然后把手缓缓往下放,又将手藏进长袖里,如此反复操作,便能营造出一种独特的韵味。步伐则要根据剧情来走,高兴的时候,步伐轻快,如同欢快奔跑的小鹿;悲伤的时候,步伐沉重而缓慢,仿佛每一步都承载着无尽的哀愁,只要根据剧情走走之字路就可以了。

在众多唱本中,我最喜欢的,也是印象最为深刻的一个唱本叫《鱼网救母》。我有幸在戏里扮演少年时代的男主角。《鱼网救母》的剧情十分感人,讲述的是一个令人心酸的悲情故事。山西籍在外做官的胡大人,因病告老还乡,一家老小及家丁丫环几十人,同乘一艘船,途经洞庭湖。然而,命运却在此刻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他们遭遇了强盗赵大等一伙人的抢劫。一时间,刀光剑影闪烁,胡大人及家丁丫环全部惨遭杀害。强盗们闯入内室,准备对胡夫人怀中的婴儿痛下杀手,妄图斩草除根。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胡夫人及女儿惊慌失措地跪在强盗面前,声泪俱下地央求给小孩一个全尸。赵大却借此要挟胡夫人做他的压寨夫人,并要女儿做他的小妾。胡夫人为了保住孩子的性命,只好忍辱答应。慌乱之中,她在小孩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随后又急忙将家中的宝物避水珠等和小孩一起包好,绝望地抛入洞庭湖中。而此时,刘老汉正在湖边打鱼,他辛苦劳作了一整天,却一无所获。不曾想,最后一网竟打上来一个包袱,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个孩子。善良的刘老汉心生怜悯,收养了这个孩子,并给他起名叫小鱼网。十八年后,小鱼网长大成人,却在机缘巧合下结识了强盗赵大,并拜赵大为大哥。一次偶然的机会,胡夫人发现小鱼网长得很像自己被杀的丈夫,心中顿时涌起一丝希望。通过仔细验证鱼网胳膊上的伤口,她终于证实原来鱼网就是被自己抛入湖中的孩子。母亲含着泪,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鱼网。得知真相后的鱼网,凭借一把家传折扇,与在朝为相的外公相认,随后搬回救兵,最终将赵大缉拿归案,为家人报了血海深仇。

最为搞笑的是,我在戏中扮演的是被刘老汉收养的少年小鱼网,而刘老汉的扮演者却是我的细哥,那个强盗赵大的扮演者又是我家老三。那段时间,只要一提起这事,我总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不太好意思。每次看到细哥和老三,就会想起戏里的角色,仿佛我们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的置身于那个充满恩怨情仇的世界里。

家乡的老戏都是在冬天农闲时才进行排练。冬天的农村,田野里一片寂静,人们从忙碌的农活中解脱出来,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戏曲的排练中。等新年过完上七之后,便开始张罗唱戏。唱戏的时间很有讲究,白天不唱,只能在晚上唱。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整个村子仿佛被一层神秘的面纱笼罩,此时唱戏,更增添了一份独特的氛围。先是在本村唱上一两台,让本村的乡亲们一饱眼福,感受戏曲的魅力。然后就去邻村唱,将这份欢乐传递给更多的人。也有亲戚家或同姓村子来接戏的,他们满怀热情地邀请戏班子,就像迎接一场盛大的节日。

我尤其喜欢到别村去唱戏。每次去别村唱戏,戏班子首先会安排人员在接戏的村子搭好戏台。戏台搭建得十分简单,是用门板搭在高凳上,前面立两根柱子,分别挂上用泥巴裹好装有煤油的酒瓶子,点燃后,那跳跃的火苗便成了舞台上的灯光,好亮好亮。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些简单的道具却能营造出一种独特的舞台效果。那时家里房屋的门板是活动的,可以装上卸下,要把门板当作他用时很方便。有一年我舅舅家发大水时,就把门板当过木排使用过,那些门板承载着生活的记忆,如今又在戏曲的舞台上发挥着作用。那时农村没有电,听老人说,老家早在解放初就有高压电线从村子上空跨过,可那只能看没法用,家里还是点煤油灯。我记得很清楚,我们村子还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才用上了电。在没有电的日子里,这用煤油瓶做的灯光,照亮了戏曲的舞台,也照亮了村民们的精神世界。

到了晚上,我们抬着行头,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地向接戏的村子进发。一路上,锣声、鼓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仿佛在向人们宣告一场精彩的演出即将开始。到了村头,接戏的人早已等候多时,他们点燃爆竹,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随后又热情地发烟,帮着我们抬行头。到了主家后,便开始吃茶、吃晚饭。餐桌上有鱼有肉,那丰盛的饭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让我们这些孩子垂涎欲滴,但好像没有酒。在那个淳朴的年代,这样的饭菜已经是主家最诚挚的招待了。吃完晚饭后,就开始正式唱戏。

先是三四个人在台上敲锣打鼓,那激昂的鼓点和清脆的锣声,如同开场的号角,吸引着人们的注意力。陆陆续续有来看戏的人,他们带着自备的凳子,大人带高凳,小孩带矮凳,从四面八方赶来。看戏的大部分人是本村的,也有从远村特意赶过来的,他们不辞辛劳,只为欣赏这一场精彩的演出。人群中,有抽烟的,烟雾在夜空中缭绕;有吃零食的,孩子们嘴里嚼着糖果,脸上洋溢着期待的笑容。唯独没看见“迅儿”看戏时可以买豆浆喝的情形,我们的看戏场景,充满了浓浓的乡土气息,与“迅儿”的经历有着别样的不同。敲锣打鼓大概二十几分钟之后,看戏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然后开始正式唱戏。

记得《鱼网救母》有五幕,好像戏台上没有幕布,一幕戏和下一幕戏之间换场,观众是完全可以看得到的。第一幕是洞庭湖遭劫。手摸胡须的胡大人,迈着沉稳的步伐率先上场,他的脸上带着威严与沧桑;怀抱包袱的胡夫人,神情惊恐而无助;走路一蹦一跳的女儿金莲,天真无邪却又即将面临厄运;还有家丁丫环等人,他们依次登场,各有各的神态和动作。胡大人唱完,胡夫人接着唱,还有人在旁边用棍子摇动,模仿划船的动作,那简单的道具和生动的表演,让观众仿佛真的置身于洞庭湖上。然后是赵大一帮人上场,他们手持刀枪,气势汹汹,一通比划,就算是完成了杀人的场景。剩下赵大、胡夫人和金莲时,演的时间又长一些,一个接着一个唱,后来,胡夫人将包袱往地上一扔,这一幕戏才算演完。第二幕是刘老汉打鱼,他扛着鱼网,迈着蹒跚的步伐,在舞台上演绎着生活的艰辛。第三幕便是刘老汉教子,我演的就是小鱼网。当扮演刘老汉的细哥在唱词中说到“我的儿啊”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心里想着这个“刘老汉”是我哥,他可不是我爸呀!可见我真的不是演戏的料,完全没有真正入戏。刘老汉唱完之后,我唱一段,来回几次,现在也不记得究竟唱了些什么。第四、第五幕分别是小鱼网会母、BJ搬救兵。在这两幕中,情感的冲突达到了高潮,小鱼网得知真相后的震惊与愤怒,以及他搬救兵时的坚定与勇敢,都在舞台上一一展现。

一个戏本下来,一般都要近两个小时,等戏唱得差不多了,看戏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很少看到没有中途退场的情况。毕竟,在那个年代,人们的生活节奏虽然缓慢,但也有各自的生活琐事。不过,这并不影响戏曲给大家带来的欢乐和感动,那些精彩的瞬间,早已深深地印刻在人们的心中。

当我进入初三学习时,学业的压力陡然增大,人生也面临着一个重要的抉择。我们中学的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他一脸严肃地问我是想读书还是想唱戏,如果是想唱戏的话,就不要来学校读书了。在那个时代,读书和唱戏仿佛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必须做出选择。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我最终选择了读书,从此,便不再去唱老戏了。那曾经充满欢乐和回忆的戏班子,渐渐成为了过去式。

如今,三十八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匆匆流逝。我却始终记不起当时的唱词、唱腔,那些曾经熟悉的旋律和文字,仿佛被岁月的洪流淹没。只有唱姿还模模糊糊有一丁点印象,偶尔在某个瞬间,脑海中会闪过那些举手投足的画面。就在上个周末,我特意坐在电脑前,打开网页,上网搜索了一下,想找一找是否有老戏“北调”的视频,想听一听“北调”到底是个什么调。你还别说,还真有!当我点击播放键,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旋律在耳边响起时,我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这时我才知道,这个“北腔”老戏原来就叫“丫丫戏”,曾经那么熟悉的名字,我却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岁月的力量如此强大,它能带走记忆,却带不走那些深深烙印在心底的情感和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