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的故事
在家族庞大的兄弟谱系里,我忝居末位。家中侄子数量众多,足足有九个之多,而周平,无疑是其中与我情谊最为深厚、关联最为紧密的那个。他是我细哥的儿子,自他呱呱坠地,降临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一种奇妙且天然的羁绊,便如同无形的丝线,悄然将我们两人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难以分割。
犹记得当年,我刚满十岁,还是个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孩童,心灵纯粹得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天空湛蓝如宝石,云朵洁白似棉花糖,微风轻柔地拂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演奏一曲美妙的自然乐章。我如往常那般,在葱郁的山上放牛,尽情享受着山间独有的宁静与自由。牛儿悠然自得地啃食着青草,而我则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望着天空中变幻莫测的云朵,任由思绪飘飞。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一个人匆匆跑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着我的名字,声音中带着些许兴奋与急切:“快回家吧,你嫂子生了个儿子!”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我的心猛地一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期待涌上心头。我兴奋得一跃而起,手中的牛绳被我慌乱地扔在一旁,迫不及待地朝着家的方向飞奔而去。一路上,我的脑海里如同放电影一般,不断地想象着那个即将见面的小生命,他会长什么样子呢?是像我一样有着圆圆的脸蛋,还是有着一双明亮而灵动的眼睛?这份好奇与期待,如同燃烧的火焰,驱使着我加快脚步。
回到家后,我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生怕惊扰到房中的人。只见嫂子正虚弱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眼神中却透着初为人母的喜悦与温柔。而在嫂子的身旁,一个小小的婴儿正安静地睡着,他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忘在角落里的小精灵,那么的脆弱而又惹人怜爱。他的头发稀稀疏疏的,如同秋天里稀疏的枯草,贴在头皮上;眼睛倒是挺大,黑溜溜的,犹如夜空中闪烁的星星,仿佛藏着无尽的星辰大海;可他的皮肤黑黑的、皱巴巴的,满是褶子,就像一个历经岁月沧桑的小老头,这副模样与我想象中粉嫩可爱的婴儿截然不同,让我不禁吓了一跳,心中满是疑惑与惊讶。
母亲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她轻轻地走过来,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温柔地对我说:“每个出生的小孩都是这样的,你小时候也是如此。”那时的我,对母亲的话深信不疑,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母亲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存在,她的话就如同真理一般,不容置疑。直到十几年后,我的女儿出生,她皮肤白里透红,光滑细腻得如同刚刚剥壳的鸡蛋,又像一个精心雕琢的精致瓷娃娃,眉眼间透着灵动与可爱。这时我才恍然大悟,母亲当年告诉小孩的话,或许只是为了满足小孩子一时的好奇,给出的一个简单而敷衍的回答罢了。后来我又忍不住反复琢磨,母亲一生养育了七个孩子,其中男孩就有六个,难道男孩出生时就像小老头,而女孩不是?为了弄清楚这个萦绕在我心头多年的疑惑,我特意去咨询了医生,医生耐心地解释道,不同性别的婴儿在出生时的外貌特征确实可能会存在一些差异,这与胎儿在母体内的发育情况、激素水平等多种因素都有关系。
周平小时候那可爱的模样,就像一颗璀璨的星星,至今仍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无论时光如何流转,都无法将其磨灭。他一点也不认生,性格活泼开朗,仿佛世间所有的陌生与恐惧都与他无关。谁抱他都可以,而且他还会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里温暖的阳光,又像冬日里的一把火,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的阴霾,让人的心都变得柔软起来。要是在现在这个人心复杂、社会环境纷繁的时代,恐怕被人偷走了他还会笑着跟人家走呢。每次有客人到家里来,都会被他那可爱的模样和纯真的笑容所吸引,忍不住将他抱在怀里,逗他开心,听他发出咯咯的笑声。而我、老三,还有五毛,更是对他宠爱有加,抱他抱得最多。我们常常会为了谁先抱他而争得面红耳赤,就像守护着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人,在周平刚满月不久,一件令人心疼不已的事情毫无征兆地发生了。那天,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给整个屋子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我像往常一样逗周平玩,他那清脆的笑声如同银铃般在房间里回荡。突然,我不经意间发现他脖子后面有一个很大的水泡,红彤彤的,就像一颗熟透了的红樱桃,看着就让人心疼。我的心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心急如焚,立刻跑去叫来嫂子。嫂子看到周平脖子上的水泡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同冬日里的积雪,毫无血色,心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泪水仿佛是她心中无尽的痛苦与自责的宣泄。
经过仔细查看和分析,我们推测周平是被香烟头烫伤的。当时我们开始逐一排查可能烫伤他的人。我和五毛肯定不是,因为我们都还小,对香烟还一无所知,根本不会抽烟,自然也就不会烫到周平。细哥作为周平的亲生父亲,对自己的儿子疼爱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如此粗心大意,犯下这样不可饶恕的错误呢?所以,最后所有的线索都如同聚光灯一般,聚焦在了老三身上。老三有两个显著的特点,让他成为了最大的嫌疑人。一是他特别喜欢抱周平,尽管他自己也有一个比周平小十个月的儿子,但他对周平的喜爱丝毫不减,还是经常来抱抱周平,每次抱周平时,他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慈爱与温柔;二是老三是个十足的烟民,总是烟不离手,一根接着一根地抽,那缭绕的烟雾仿佛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他很有可能在抱周平的时候,因为注意力不集中,不小心让烟头烫伤了周平。
过了大概一个月的时间,在嫂子精心的照料下,周平的伤口逐渐愈合,烟头烫伤事件似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大家也都渐渐不再提起,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过。就在这时,老三主动承认是他烫伤的。或许是内心的愧疚如同沉重的枷锁,一直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无法再隐瞒下去;又或许是觉得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嫂子应该不会太过责怪。嫂子得知真相后,虽然心中还是有些难过,毕竟自己的孩子遭受了这样的痛苦,但事情已经发生,也无法改变,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语重心长地叮嘱老三以后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大概在周平四岁左右,命运再次对这个可怜的孩子露出了狰狞的獠牙,又一次不幸的烫伤事件降临到了他的身上。那时,老家只有七户人家,分别是我自己一家,大哥一家,我两个叔叔各一家,另外两个远房爷爷各一家,还有一家外姓人家。在那个物资匮乏、生活艰苦的年代,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很简朴,每一样东西都显得格外珍贵。
有一天,一个远房爷爷家幸运地抓到了两条鱼。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农村实行大锅饭、公社制,所有的东西都归公家所有。在我的记忆中,抓到的鱼好像也要上缴给公家,不能私自占有。但那天晚上,远房爷爷家实在是经不住鱼的诱惑,鱼的鲜美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魔力,驱使着他们偷偷地将鱼给做了。就在做鱼的过程中,意外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周平好奇地站在火灶旁边,眼睛紧紧地盯着锅里跳动的鱼,那鱼在热油的翻滚下,仿佛在进行一场最后的挣扎。突然,锅里的热油如同调皮的精灵,猛地溅了出来,正好溅到了周平的脸上。只听到周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震碎。他的脸上瞬间红肿起来,就像一个熟透了的大苹果。过了几天后,脸上全是血泡,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让人心如刀绞。一个只有四岁的小孩,本应在父母的呵护下快乐成长,却遭受了这样的痛苦,谁看到都会心疼不已。
我父亲得知此事后,气得火冒三丈,他的脸涨得通红,如同熟透了的番茄,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他跑到那个远房爷爷家,指着对方的鼻子大骂一通,将心中的愤怒尽情地发泄出来。我母亲更是气愤,她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直接将那家的炒菜锅也给摔碎了,那清脆的破碎声仿佛是她心中愤怒的呐喊。我当时被父母的举动震惊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们发这么大的火,在我以往的印象中,父母一直都是温和而慈祥的。在那个落后的农村,大家文化水平有限,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只能通过这种简单而粗暴的方式来表达不满和愤怒。
这一次的伤痛,远比上次烟头烫伤事件要严重得多。周平不仅遭受了身体上的剧痛,那种疼痛如同千万根针在扎,让他在无数个夜晚难以入眠;还在脸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疤。那些伤疤一点一点的,还带有黑色,十分明显,就像一个个丑陋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脸上。从那以后,大家都给他取了个外号,叫“麻子”。小孩子的自尊心是最脆弱的,他们都很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称呼,尤其是这种不好听、不雅的外号,周平也不例外。每次听到别人叫他这个外号,他都会气得小脸通红,那通红的小脸仿佛是他内心委屈与愤怒的写照,满心都是委屈。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平到了上学的年龄,脸上的疤痕也在岁月的流逝中,在父母的悉心呵护和自己的坚强面对下,变得越来越淡。渐渐地,这个外号也在人们的记忆中慢慢淡忘了,如今若不刻意提起,恐怕没人能记得有这么一件让人心痛的事情,也没人能体会到周平曾经所遭受的痛苦。
周平小的时候,脾气特别急躁,就像一个一点就着的小火药桶,稍有不顺心的事情,就会瞬间爆发。在我的记忆中,过去老家的房子是清一色的土坯、砖瓦房,两层结构。一层用的是红砖,历经岁月的洗礼,红砖的颜色变得有些暗淡;二层用的是土砖,土砖质地粗糙,带着泥土的气息;顶棚用瓦盖,每一片瓦都承载着岁月的痕迹。这种房子冬冷夏凉,冬天的时候,屋里没有暖气,寒冷刺骨,仿佛一个巨大的冰窖,让人瑟瑟发抖;但夏天却很凉快,是个避暑的好地方,每当夏日的夜晚,我们都会在院子里铺上凉席,躺在上面,享受着那一丝丝凉爽的微风。房子里面的地面都是泥巴的,不像现在都是水泥地,还贴了漂亮的地板砖。虽然地面是干的,但经过人长期的踩踏,变得很光滑,也很硬,颜色不是白色而是黑色的,因为这些泥巴很少能见到阳光,长期处于阴暗潮湿的环境中。尽管地面很光滑,但还是很脏,需要经常打扫,每次打扫的时候,都会扬起一阵尘土。
有一次,我正在扫地,专注地清理着地面的灰尘和杂物。突然,我的额头被一个硬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顿时感到一阵剧痛,仿佛有一把尖锐的刀刺进了我的脑袋,紧接着鲜血冒了出来,顺着我的脸颊缓缓流下。我吓得扔掉扫把,一边大喊大叫,一边捂着额头跑开,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疑惑。后来才发现,原来是我在扫地的过程中,不小心踩到了周平的小脚。他当时正好端着一碗茶在喝,被我踩痛后,一气之下顺手就将手中的茶碗朝我砸了过来,我这个小叔叔就这样无辜地遭了殃。母亲看到这一幕,也是又好气又好笑,一个是自己的儿子,一个又是自己的孙子,她能怎么办呢?只能无奈地将气愤吞在肚子里,一边安抚我,用柔软的毛巾为我擦拭伤口,一边教育周平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能这么冲动。
老家过年时有一个独特的习俗,就是去亲戚家拜年时,要提一点饼子、红糖、白糖之类的东西。大家你来我往,互相拜年,礼尚往来,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年味和亲情的温暖。有时候,碰巧的时候,自己家送出去的东西,最终又回到了自己家,仿佛这些礼物在进行一场奇妙的旅行。时间长了,有些东西因为存放太久,受潮变质了,只能无奈地扔掉,这样的情况也是屡见不鲜。饼子就更不用说了,到最后变得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咬都咬不动。有一次,周平没吃饭,我担心他饿着,就想给他喂饼子。可他却不领情,怎么都不肯吃,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我一心想让他吃饱,就强行给他塞。结果,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把他的一个门牙给塞断了一节。我当时吓得不知所措,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愧疚,仿佛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我一直隐瞒着这件事,谁都没敢告诉,生怕会被家里人打骂,那几天我都提心吊胆的,不敢正眼看周平。
周平的那颗门牙,十几年来一直没长出来,就那样缺了一块,看着让人有些心疼。每次看到他笑的时候,露出那缺了门牙的嘴巴,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好像是在他二十几岁第二次换牙时,那颗门牙才终于长齐,那一刻,我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才终于落了地。我不知道细哥和嫂子他们当时有没有发现这件事,反正我记得自己没有受到应有的处罚。周平也肯定是不记得这件事的,毕竟他当时年龄太小,那些童年的记忆就像风中的蒲公英,早已飘散在岁月的长河中。后来有一次,我偶然说到这件事,他们也没有大惊小怪,只是笑着说都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我知道,这件事一直是我心中的一个结。
大概是我在上初二的时候,一件令我终生难忘的事情发生了。那天上午,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在课桌上,形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我像往常一样在教室里上课,认真地听老师讲解知识,手中的笔不停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重点。突然,我的肚子一阵剧痛,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扎,又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狠狠地揉搓着我的内脏,豆大的汗珠从我的额头滚落下来,滴在课桌上。我实在难以忍受,只好向老师请假回家。我就读的初中是在下湾中学,位于相邻的下湾大队,离我家有近十里的路程。我强忍着疼痛,一步一步地往家走,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路边的树木仿佛都在为我叹息,鸟儿的叫声也仿佛变得格外刺耳。
当我走到快要进村时,远远地就听到有人在大声哭嚎,那声音充满了悲痛和绝望,仿佛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呐喊。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到家后才发现,是老三不满两岁的儿子建平掉在池塘里淹死了。看到这一幕,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悲痛欲绝,哭得晕了过去。后来才了解到,原来是周平和建平一起在池塘边玩耍。不知是什么原因,更小一点的建平掉进了池塘里。周平当时还不太会说话,也不知道去叫人来帮忙,只是一个劲地往建平掉下去的地方扔东西,试图把他救上来。他那小小的身影在池塘边显得那么无助,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迷茫。过了很长时间,有个大人从那路过,发现不对劲,才赶紧将建平打捞上来。可是,毕竟时间太长了,又是个年幼的小孩,生命是如此的脆弱,最终还是回天无力,一个只有一岁大的小孩就这样匆匆离开了人世,走得是那么的突然,那么的让人痛心,仿佛一颗还未绽放的花朵,就这样被无情的风雨摧残。
二十三年后,我在一家祭奠网站上,给建平也设了一个祭奠堂,以表达我对他的深深怀念和祭奠之情。虽然他年纪很小就离开了,但他也是我亲眼见过的亲侄子啊,那份血脉相连的亲情,永远都无法割舍。每当我打开那个祭奠堂的页面,看到建平那可爱的照片,仿佛他还在我身边,对着我笑,我的泪水就会不由自主地流下来。再后来,有人开玩笑说,周平是个“杀手”。当然,这完全是一句很不恰当、很不幽默的幽默话,这种玩笑话在这样沉重的事件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无力。况且,当我问及这件事时,周平根本就不记得此事,毕竟他当时只有两岁,那么小的孩子,谁会记得呢?他又怎么能承担起这样沉重的责任呢?
在我的印象中,周平的学习成绩并不怎么出众,但他却是一个非常有个性、自尊心很强的人。他就像一颗独特的星星,在自己的轨道上闪耀着与众不同的光芒。周平小学、初中的情况我不是很清楚,因为那时我也一直在为了自己的学业努力奋斗,中考、高考的压力如同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让我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那个时代,农村的孩子都有一个共同的简单目标,就是努力学习,考上大学,跳出“农门”,改变自己和家庭的命运,我也是其中之一。我们都在为了这个目标而拼搏,在昏暗的灯光下,在堆积如山的书本中,寻找着未来的希望。
周平中考的成绩,我还是略微记得一点的。好像是离县一中的录取线差那么几分,具体差多少分我已经不太记得清了。不过,最后他还是通过补录的方式进了县一中。我就是县一中毕业的,在那里有很多老师对我很好。听说周平是我侄子后,老师们对他也格外关照,因此周平在读高中时,在某些方面还是方便了不少。尽管周平学习非常努力,每天都早起晚睡,刻苦钻研,但可能在学习方法上有些不够得法,最终没有考上自己理想的大学。不过,他毕竟还是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农村,跳出了“农门”,这也是他努力的结果。
周平在昌北读书时,家里的经济条件还是不怎么富裕。那时,我父亲母亲都已相继去世,细哥、老三及五毛也都早已各自成家分家了。我呢,在矿山上班,每月拿着几百块钱的微薄工资,生活过得紧巴巴的。再加上女儿的出生,家庭的开销一下子增大了不少,那几年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当时,企业正处于第一轮改革改制的深入时期,很多人都下岗了,我妻子就是其中之一,在家待岗,每个月只能拿到基本工资的60%,这让我们的生活雪上加霜。
有一天,我收到了周平的来信,他在信中说钱不够用,问我能否寄点钱过去。看着信上那熟悉的字迹,我心中满是心疼。恰好那时,我有一个同事在昌北学习,参加全省煤炭系统优秀中青年干部学习班,他所在的地方离周平的学校很近。于是,我赶紧打电话给我的同事,向他说明了情况,要他先垫出一点钱,给我侄子带过去。同事很爽快地答应了,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很多年后,当周平来到我的矿山看望我时,还特意去了我的那位同事家里,为当年帮忙带钱的事情再一次表示感谢。从这件小事就可以看出,周平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他始终铭记着别人对他的帮助。
周平毕业时,国家已经取消了毕业生派遣分配制度。他的户口也成了一个难题,因为没有地方可以落下来,要不就只能转回老家农村。细哥给我来信,问我有没有办法把周平的户口落到我的名下。我看着信,沉思了片刻,然后回复细哥说先想想办法。为了这件事,我四处奔波,找了很多人,费了不少周折,最后终于还是把事情办成了。周平的户口顺利地落到了我的名下,解决了他的一大难题。
十一年后,周平通过自己的努力,在东莞买了房子,并且积分也达到了落户的要求,便将户口迁至广东去了。在老家外出的人员中,周平的名声是最好的。他为人善良、正直,乐于助人,深受大家的喜爱和尊重。相比之下,我就不如他了。因为我的职业关系,加上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回老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春节几乎没有回去过,只有清明节才会回去一趟,去祭奠我那在天堂的父母,寄托我对他们的思念之情。
周平非常孝顺,为了让父母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他在县城专门买了一套房子供他们住。如今,周平的生活也好多了,事业有成,也有了自己的小车,小孩也上小学了,一家人过得幸福美满。几年前,我搬了新住处。尽管我在萍乡生活了这么多年,对萍乡的各种习俗也早已习以为常,但我就是不喜欢摆酒席,不管是搬家、生日还是其他的喜事,我统统都不做酒。我和妻子商量后,决定还是请嫂子他们过来小住几天,毕竟买了一套新房子,也想让他们来看看。
嫂子过来后,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十分温馨。嫂子告诉我,明年就没时间过来了,说周平要生第二个孩子。那时,生二孩的政策还没有明确的说法。听到嫂子的话,我不禁想起一件事,早在二十年前,矿上计划生育办就打电话给我,要我生第二胎,说不要浪费指标。但当时我考虑到生活的艰辛,觉得要那么多小孩干什么,有一个就足够了,男孩女孩都一样。现在政策放开了,再回过头来想,多生一个小孩或许也是一件好事。对于周平的事,我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生活方式,而且周平是一个很有主见、很有个性的人,我相信他会做出最适合自己的选择。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正当周平的事业蒸蒸日上,生活越来越好的时候,命运却跟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他被查出患有癌症晚期,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悲痛之中。得知病情后,周平并没有放弃,他积极配合治疗,与病魔展开了顽强的斗争。家人和朋友也都纷纷伸出援手,为他筹集治疗费用,给予他精神上的支持和鼓励。可是,病魔实在是太强大了,尽管进行了全力救治,最终还是无回天之力。半年后,周平不幸去世,享年仅四十二岁。他的离去,让整个家庭都沉浸在无尽的悲痛之中,我也久久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每当想起周平,他那灿烂的笑容、活泼的身影就会浮现在我的眼前,可如今,却只剩下无尽的思念和遗憾。
